早王朝时期是美索不达米亚历史上的一个阶段,通常定年为约公元前2900—前2350年,其特点是城市在政治上各自独立、王朝的历史面貌日益清晰,以及文字记录不断增多。这一时期属于青铜时代早期,以位于今伊拉克南部的苏美尔地区留下的史料最为丰富,不过迪亚拉河谷、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及邻近地区也出现了相关的发展。它承接杰姆代特纳斯尔时期,终结于伴随阿卡德帝国兴起而展开的征服。“早王朝”是现代考古学和历史学使用的分期名称,并非某个统一古代国家的名称。
年代与术语
这一时期的名称,源于王室铭文及后世历史传统所记载的各个统治家族的相继更替。其通行的分期主要依据迪亚拉地区的考古发掘建立,后来经过一定调整,被用于美索不达米亚南部。
| 分期 | 大致年代 | 主要特征 |
|---|---|---|
| 早王朝Ⅰ期 | 公元前2900—前2750年 | 城市聚落重新组织;陶器、印章和建筑具有鲜明特点;叙事性文字记录相对有限 |
| 早王朝Ⅱ期 | 公元前2750—前2600年 | 纪念性建筑、雕塑和王权表现形式有所发展;难以在不同地区按统一标准加以区分 |
| 早王朝Ⅲa期 | 公元前2600—前2500年 | 舒鲁帕克和阿布萨拉比赫出土大量泥板文书;乌尔出现随葬品丰厚的精英墓葬 |
| 早王朝Ⅲb期 | 公元前2500—前2350年 | 王室铭文和行政档案更加丰富;国家间冲突的记录较为详尽,领土扩张的野心日益增长 |
这些分期界线都是近似的。不同的绝对年代体系存在差异,各遗址所呈现的物质文化转变也并不一致。早王朝Ⅱ期尤其难以在最初识别出这一分期的考古序列之外加以界定。有些年代体系将这一时期的终点定在更接近公元前2334年的时候;这一年通常被视为阿卡德的萨尔贡即位之年。
这一术语不能与“苏美尔文明”互换使用。苏美尔的制度在这一时期之前就已形成,此后仍继续存在;与此同时,早王朝时期的美索不达米亚还包括使用闪米特语族语言的人群,以及语言身份尚不明确的社群。
史料与历史重建
对这一时期的认识,综合了考古学证据、同时代文字资料以及后世文学传统。考古发掘揭示了聚落分布、防御工事、神庙、住宅、作坊、墓葬和运河。泥板文书记录了机构账目、土地交易、人员、供品及学术练习。王室铭文则记述建筑工程、军事胜利和献给神祇的供献。
越接近这一时期末期,史料就越丰富。因此,与早王朝Ⅰ期的证据相比,早王朝Ⅲ期的档案使研究者能够更细致地重建当时的制度与事件。
苏美尔王表编纂并流传于后世,保存了与早王朝城市相关的王名和王朝传统。它并不是一份可直接采信的同时代编年史。它将王权描述为从一座城市依次转移到另一座城市,但独立证据表明,许多王朝实际同时存在。其前面部分还包含异常漫长的在位年数和传说性内容。
传统上被视为乌鲁克国王的吉尔伽美什,体现了将后世英雄文学与可考证的历史联系起来的困难。这一传统背后可能确有一位历史上的统治者,但现存叙事不能被当作其在位时期的同时代记录来解读。相比之下,提及基什的恩美巴拉格西的铭文,为这位同样见于后世传统的统治者提供了独立证据。
城市与政治组织
这一时期典型的政治单位,是一座城市及其周边农业区、较小聚落和附属人口组成的整体。主要中心包括乌鲁克、乌尔、基什、拉伽什、温马、尼普尔、舒鲁帕克、阿达布和拉尔萨。通常称为拉伽什的国家包含数座重要城市,其中尤以吉尔苏为著。
这些城市通过交换、外交、婚姻、宗教义务和战争相互联系。政治上的独立并不妨碍统治者宣称对其他城市拥有权威。例如,“基什之王”的头衔可以表示更广泛的威望或霸权,而不只是对基什本身的控制。
王室头衔各不相同。苏美尔语中的 en、ensi 和 lugal 通常分别译为“领主”、“总督”或“城邦统治者”,以及“国王”,但其含义取决于具体地点和语境。不应将这些头衔排列成一种从祭司统治向世俗君主制演进的普遍序列。
神庙与宫廷都是重要机构,但二者的职能有所重叠。统治者资助圣所,任命或供养宗教人员,组织建设,并将军事胜利解释为神的眷顾。神庙拥有土地、雇用工人、管理畜群和作坊,并分配物资。王室同样兼具政治、经济和宗教职能。
过去有人将早王朝社会描述为一种无所不包的“神庙国家”,认为神庙控制着全部土地和生产,这种看法过于狭隘。虽然现存文献以机构档案为主,但也有证据表明,当时存在家庭财产、土地买卖以及神庙机构之外的经济活动。
农业、劳役与交换
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城市生活依赖灌溉农业。运河为农田供水并连接各个聚落,而运河维护则需要有组织的劳动力和协调工作。大麦是主要作物;椰枣树、畜牧业、渔业以及沼泽资源也支撑着经济。
大型机构分配土地,并雇用农业劳动者、牧人、船工、专业工匠和管理人员。一些劳动者领取谷物、羊毛、油或其他物品作为配给。这类分配记录反映了依附关系,但仅凭这些记录,并不能断定每个领取配给的人都是奴隶。劳动义务包括为公共工程或机构工程服役,在某些情形下可与徭役相比。
纺织生产尤为重要。机构记录记载了成组的劳动者加工羊毛、织造布匹的情况,其中有许多女性。职业地位、家庭关系、性别和法律身份,都会影响一个人获取资源和权力的机会。
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缺乏许多精英消费与专业化制造所需的石材、金属和木材。交换网络从周边地区输入铜、银、石料和木材。青金石的最初产地位于阿富汗东北部,通常经中间商辗转运来。经由波斯湾的联系,将南部城市与迪尔蒙及其他贸易伙伴连接起来。输入物品证明了广泛网络的存在,但并不总能证明其产地与最终出土城市之间有过直接接触。
文字、行政与学习
文字在早王朝时期之前、即乌鲁克时期晚期便已出现。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由原始楔形文字衍生出的书写系统,逐渐发展为更灵活的楔形文字,能够更明确地表达语言。
早王朝时期的泥板文书仍以行政记录为主,但现存材料还包括词汇表、文学作品、赞美诗、咒语和王室铭文。被认定为今法拉遗址的舒鲁帕克,以及阿布萨拉比赫出土的文书群,对理解公元前第三千纪中叶的书吏教育尤为重要。
在南部现存的大量文字记录中,苏美尔语占据主导地位。闪米特语人名和文本也证明了美索不达米亚的语言多样性。书面语言与族群身份并非简单对应:书吏的书写惯例、机构传统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语言,可能各不相同。
书吏需要接受专门训练,学习文字符号、记数法、度量衡、词汇和文书格式。职业、动物、植物、器物和地名等词表,传承着既有的学术传统。文字的传播加强了机构的账目管理,并保存了有关财产、供献及王室功业的主张。
宗教、建筑与物质文化
城市与其守护神及神庙有着紧密联系。乌鲁克尤其与伊南娜和安相关,乌尔与南纳相关,拉伽什国家则与宁吉尔苏相关。尼普尔是恩利尔的主要崇拜中心,其宗教影响超出了自身直接管辖的政治疆域。
修建神庙既表达虔敬,也彰显权威。统治者通过刻铭器物和奠基埋藏物来纪念建筑工程。泥砖是主要建筑材料,而输入的石材和金属则有选择地用于陈设、雕塑和珍贵器物。
还愿雕像表现的是双手交握、眼睛刻画醒目的站立礼拜者,泰勒阿斯马尔出土的著名雕像群便是其中一例。这类形象使奉献者能够持续象征性地出现在神祇面前。其程式化外观反映的是宗教与艺术惯例,而非塑造个性化肖像的尝试。
滚筒印章兼具行政与表意功能。在湿泥上滚压印章,可以认证文书,或对容器和门口加封。印章图像包括宴饮、动物、战斗场景和神话生物,将实际的身份识别功能与对地位和文化价值观的表达结合起来。
所谓乌尔军旗,是一件出自乌尔王陵的镶嵌器物,上面描绘了战争、行列和宴饮场景。它的现代名称具有误导性:其最初用途尚不清楚,也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它曾被当作军旗携带。
王权、战争与国家间关系
对领土、农业资源、运河和政治优势地位的争夺,塑造了城市之间的关系。防御工事、武器和纪功碑证明了有组织战争的存在,不过王室记述都是从胜利者的立场讲述战事。
拉伽什与温马之间的冲突,留下了罕见而详尽的记录。铭文描述了围绕边境农业区古埃丁那的争端,并提及边界协议、神的所有权、军事行动以及强加给对手的义务。这些文本揭示了领土诉求如何同时通过法律和宗教语言来表达。
拉伽什的埃安纳图姆以秃鹫碑纪念胜利,碑上将统治者和士兵的形象,与宁吉尔苏制服敌人的图像结合起来。这座纪念碑将战争呈现为人的功业,同时也是神所授权的行动。
拉伽什后来的统治者,包括恩美铁那和乌鲁卡基那,留下了有关行政、冲突以及规范机构运作之举措的史料。乌鲁卡基那的铭文记述了针对某些弊端和苛索采取的措施。尽管这些举措常被称为“改革”,但相关说法是王室的自我表述,并非经过独立核实的社会状况记录。
接近这一时期末期时,起初与温马有关、后来统治乌鲁克的卢伽尔扎吉西,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大部分地区确立了权威。他的铭文表达了广泛的雄心,但其控制的确切范围和持续时间仍不确定。阿卡德的萨尔贡击败了他,标志着向阿卡德帝国统治过渡的重要阶段。
精英墓葬与社会等级
由伦纳德·伍利主持发掘的乌尔王陵,为了解当时的财富、工艺和丧葬仪式提供了极为珍贵的证据。其中最富有的墓葬出土了金银器皿、珠宝、乐器、武器和精美的个人饰物。
一些墓室及相关墓葬区域内埋有大量随从。证据表明,至少部分个案存在仪式性杀戮,不过具体程序、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以及死者身份,仍有待研究。“王陵”是约定俗成的名称:并非每座墓葬都属于统治者,而最富有墓葬中所有墓主的政治身份,也并非都已得到确证。
普阿比是这处墓地最知名的人物之一,其身份依据一枚刻有 nin 头衔的铭文印章而确定;这一头衔通常译为“贵妇”或“王后”。她的墓葬展现了某些精英女性能够支配的非凡资源,但不能据此认定女性普遍享有同等地位。
地区差异与向阿卡德统治的过渡
不能将南部的早王朝分期机械地套用于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北方中心有着不同的聚落发展史,并参与了向叙利亚和安纳托利亚延伸的网络。幼发拉底河中游的马里和叙利亚内陆的埃卜拉,展现了公元前第三千纪更广阔的城市国家世界;二者各有自身的政治传统和档案传统。
阿卡德的兴起并未立即消除地方制度。神庙、书吏惯例、灌溉系统和城市认同,在新的政治安排下继续存在。主要变化在于形成了一个更持久的跨地区君主政权,能够任命官员、指挥战役,并宣称对多个昔日城邦拥有统治权。
因此,早王朝时期与阿卡德时期美索不达米亚之间的区别,既是政治上的,也是考古学上的。它标志着权力结构的重大重组,但并不意味着公元前第三千纪的制度、语言或物质文化出现了彻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