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之死》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创作的一部非虚构作品,1932年由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公司出版。全书主要探讨西班牙斗牛,尤其是职业斗牛士与斗牛用公牛对阵并将其杀死的正式斗牛表演。本书融技术讲解、个人回忆、文化评论与写作思考于一体,向不熟悉斗牛的读者解释这一场面,同时为其作为一种围绕危险与死亡展开的艺术所具有的意义辩护。它也是海明威阐述自身文学美学的重要著作,其中包括他对冰山理论的论述。
背景与出版
海明威于1923年首次到访西班牙,并在潘普洛纳的圣费尔明节期间观看了斗牛。他对斗牛持续不减的兴趣,影响了他的小说与非虚构创作。斗牛此前已在《太阳照常升起》(1926年)中占据核心地位:斗牛场为小说审视技艺、欲望、真诚与观看行为提供了场景。
《午后之死》出版于《永别了,武器》(1929年)之后,将关注点从虚构叙事转向对一个海明威通过反复观察而深入研究的主题的系统论述。书中虽然包含自传性材料,但主要并不是一部按时间顺序展开的回忆录。贯穿全书的核心问题是斗牛如何进行,以及具备相关知识的观众能从中看出什么。
本书面向英语读者,不能预设他们了解西班牙斗牛的术语和惯例。因此,对专业词汇的解释构成了全书论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海明威认为,了解规则和技法是评判表演的前提。
主题与结构
正文共二十章,另附术语表及其他说明材料。照片是本书的重要组成部分,展示了单靠文字可能难以说清的站位、动作、参与者和伤势。书中的文字反复从美学角度解读斗牛,而这些照片也让读者直面这项活动对身体造成的后果。
本书并不沿着一条连续的情节(文学)线索展开,而是在几种不同的写作形式之间穿梭:
- 描述斗牛的流程及参与人员;
- 评价各位斗牛士及其风格;
- 解释斗牛用公牛的行为与身体特征;
- 回忆具体的斗牛表演;
- 观察西班牙及其观众;
- 讨论勇气、死亡、艺术判断与散文写作。
一位被称为“老太太”的对话者反复出现,在讲解过程中提出问题和异议。通过这些对话,海明威得以预先回应初次接触斗牛的读者可能产生的反应,转换话题,或以戏剧化的方式呈现有关趣味与道德的分歧。因此,本书与其说是一部中立的参考手册,不如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爱好者与想象中的读者之间的一场论辩。
作为技艺与艺术的斗牛
海明威将斗牛与一般的体育竞赛区分开来。在他的描述中,斗牛最引人关注的并非哪一方将获胜的悬念:公牛的死亡本就是预定的结局。真正具有美学意义的,是斗牛士如何驾驭这场交锋。
本书解释了正式斗牛的各个阶段,以及骑马长矛手、花镖手和主斗牛士各自的职责。书中特别关注最后一个阶段:主斗牛士先用一块称为“穆莱塔”(muleta)的小斗篷引逗公牛,随后伺机持剑刺杀。
海明威的评判依据,是缺乏经验的观众可能看不出的细微差别,包括斗牛士的站位、身体与牛角的距离、引牛动作是否连贯,以及一个看似大胆的动作是否真的让斗牛士身处险境。他将克制、精练的表演,与那些虽能令观众兴奋、却未必体现同等驾驭能力的戏剧性效果相对照。
这种论述通过形式、时机、训练和个人风格,将斗牛与艺术联系起来。不过,本书并未将危险仅仅视为一种象征。在海明威看来,受伤或死亡的可能性赋予斗牛表演一种严肃性,而这种严肃性与其视觉之美不可分割。
死亡、勇气与观看
死亡既是本书的主题,也是其美学成立的条件。公牛的死亡是预定的,斗牛士的死亡则是可能发生的。这种不对称关系构成了斗牛表演的基本格局,也使海明威将其呈现为直面死亡的方式变得复杂。
书中所说的勇气,并不只是甘愿冒险。它还包括娴熟的技艺、自我控制,以及在压力下有意识地行动的能力。鲁莽的举动即使看起来更加惊险壮观,也未必比谨慎而有节制的行动更值得赞赏。
观众的作用同样重要。海明威认为,具备相关知识的观察者能够区分真正的成就与哗众取宠的表演。他的讲解旨在训练读者如何观看:该看哪里,动作意味着什么,以及为何表面相似的表演应当得到不同的评价。
本书将斗牛类比于悲剧,部分依据就在于:结局虽然已知,抵达这一结局的形式却仍然重要。然而,其美学辩护依赖于一个前提,即接受将真实杀死动物的行为作为公开表演的素材;读者并不一定认同这一前提。
写作与冰山原理
《午后之死》是了解海明威文学省略观的重要文献。他认为,充分了解某一题材的作家,可以将一些内容留而不述,却不削弱作品的力量。潜藏的知识仍然支撑着纸面上呈现的内容,正如冰山的大部分位于水下,支撑着露出水面的部分。
有知识为基础的省略与无知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省去某些内容本身并不是优点:只有当作家掌握了赋予可见细节以意义的知识时,省略才能奏效。
这一原则有助于解释海明威小说中凝练的对话、含蓄的情感和有选择的描写。它也将有关斗牛的讨论与文学批评问题联系起来。在这两个领域中,海明威都强调准确的知识、辨别真实效果与伪饰效果的能力,以及对浮夸语言的警惕。
本书自身并非始终简练。技术讲解与离题漫谈、论辩、幽默和个人评断交替出现。因此,它与现代主义的关联不仅在于简洁,也在于多种文体的融合,以及对如何不依赖沿袭而来的修辞程式来呈现经验的探索。
接受情况与批评问题
本书既被视为一部颇具影响力的英语斗牛入门读物,也被视为一部能揭示海明威艺术信念的著作。其混合式结构也带来了一些阅读上的困难:寻求实用指南的读者会遇到文学论辩和离题漫谈,而对海明威文笔感兴趣的读者,则会读到大量技术讨论。
一个核心的阐释问题,是专业知识与权威之间的关系。海明威提供了细致的解释,但他对典范表演者的选择,以及对艺术操守的界定,终究仍是个人判断,而非中立的衡量。强有力的作者声音,也是本书文学特质的一部分。
动物所承受的痛苦带来了更根本的挑战。海明威承认斗牛中的流血,也不掩饰这一表演的残酷,却仍坚持认为其中可以蕴含美学和情感价值。基于伦理的斗牛反对意见所挑战的正是这一前提,而不只是对其技术评价提出异议。
本书将艺术权威与勇气、身体风险和自我控制联系在一起,也由此引出了有关男性气质的问题。与此同时,书中对观看行为的细致关注,使它不止于赞颂身体上的勇敢:其论述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探讨,人们如何识别、误认并评定一场表演的价值。
在海明威作品中的地位
《午后之死》将海明威小说中往往隐而不言的观念明确表达出来。它关注人在死亡压力下如何保持自律并付诸行动,这使它与《太阳照常升起》乃至《老人与海》等作品相互呼应。书中对省略的论述,为考察海明威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提供了一个尤为直接的框架,不过,这一框架并不能穷尽对这些作品的所有可能解读。
本书还区分了两种贯穿海明威创作的权威:实践者关于如何完成一项行动的知识,以及作家令人信服地再现这一行动的能力。书中围绕斗牛士、观众和散文写作的讨论,反复探究了解一个主题、展示知识与将知识转化为艺术三者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