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提纲》**是弗拉基米尔·列宁结束流亡、返回俄国后不久,于1917年4月4日在彼得格勒提出的十项政治主张。提纲号召布尔什维克不支持临时政府,反对俄国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并致力于将政权转交给工兵代表苏维埃。这份以《论无产阶级在这次革命中的任务》为题发表的提纲,成为二月革命至十月革命期间阐述布尔什维克战略的核心文献。
历史背景
1917年的二月革命推翻了俄国君主制,形成了两个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俄国临时政府行使正式的政府权力,而彼得格勒苏维埃及其他苏维埃的影响力则来自工人、士兵及其组织。这种不稳定的局面被称为两个政权并存。
苏维埃起初并不是由布尔什维克掌握的机构。其领导层主要由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占据,他们通常在有条件支持临时政府的同时,力求保卫革命并争取政治改革。尽管战争造成了军事损失、经济紊乱和民众不满,俄国仍在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
列宁回国前,部分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对新政府采取了有条件支持的态度。党内当时尚未确立《四月提纲》所要求的鲜明反对立场。
按照当时俄国使用的儒略历,列宁于4月3日抵达彼得格勒,相当于公历4月16日。次日,即儒略历4月4日、公历4月17日,他提出了这份提纲。提纲于儒略历4月7日、公历4月20日刊登在《真理报》上。关于这份文献,人们常给出不同日期,原因就在于历法差异。
十条提纲
这份文献既评估了革命形势,也就战争、政治制度、经济监督、政党组织和国际社会主义合作提出了主张。
战争与革命战略
**1. 拒绝支持战争。**列宁认为,尽管君主制已被推翻,正在继续的冲突仍是一场帝国主义战争。他反对“革命护国主义”,即认为保卫革命后的俄国足以成为继续参战理由的立场。同时,他将政府的目的与普通士兵和工人的动机区别开来:后者相信自己是在保卫革命。列宁主张,对他们的看法应耐心解释,而不能仅仅加以斥责。
**2. 认识到革命正处于两个阶段之间的过渡。**列宁认为,俄国正在从革命的第一阶段走向第二阶段:第一阶段使政权落入资产阶级手中,第二阶段则应使政权转到无产阶级和最贫苦农民手中。这一论断挑战了当时的一种预期,即走向社会主义之前,必然要先经历一个漫长的资本主义议会统治时期。
**3. 不给予临时政府任何支持。**布尔什维克不应敦促政府放弃其政策,而应揭露列宁所认为的、政府承诺与其阶级利益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苏维埃与政权形式
**4. 承认布尔什维克处于少数地位。**列宁明确承认,布尔什维克在大多数苏维埃中是少数派。他主张通过批评和解释其他社会主义派别领导人的错误,争取苏维埃内部的支持。因此,这一条并未要求布尔什维克以少数派的身份立即夺取政权。
**5. 以苏维埃共和国取代议会制模式。**列宁主张在全国建立工人、雇农和农民代表苏维埃共和国。他还要求废除现有的警察、常备军和官僚机构,以全民武装取代常备军;官员应由选举产生,并可随时罢免,其薪酬不得高于熟练工人的工资。
这些主张源于列宁对1871年巴黎公社的理解:他将其视为传统议会制国家之外的另一种选择。拟议中的苏维埃共和国旨在将代议机构与对公职人员更直接的监督结合起来。
土地、银行与生产
**6. 改造土地所有制。**土地纲领要求没收地主庄园,将全部土地收归国有,并由地方雇农和农民代表苏维埃支配。列宁还强调,贫农和雇农应单独组织起来,并提议在大型庄园上建立受公共监督的示范农场。
**7. 合并银行。**所有银行都应合并为一家由苏维埃监督的国家银行。这项主张旨在对金融实行集中监督,而不只是改变个别银行的所有权。
**8. 对生产和分配实行监督。**列宁指出,当前任务并不是“实行”社会主义,而是将社会生产和产品分配置于苏维埃的监督之下。这一限定十分重要:提纲虽然指向超越资本主义的方向,但并未提出一套完整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也未要求立即全面实施这种制度。
党组织与国际组织
**9. 调整党的组织和纲领。**列宁要求立即召开党代表大会,修改党纲,并将党的名称由社会民主党改为共产党。更名的提议表明,要与那些领导人在战争中支持本国政府的社会主义政党决裂。布尔什维克直到1918年才采用共产党的名称,并非在提纲发表后立即更名。
**10. 建立新的国际组织。**列宁提议建立一个革命的国际组织,既反对支持战争的社会主义领导人,也反对他认为在反对这些领导人时立场不够坚定的中间派。这一要求预示了1919年共产国际的成立。
布尔什维克党内的反响
提纲最初遭到了相当大的阻力,反对者中也包括一些重要的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在部分党员看来,提纲拒绝支持临时政府,并主张革命向下一阶段过渡,偏离了党内对于俄国发展道路的既有预期。
民主革命与社会主义革命之间的关系,是争论的一个焦点。俄国农民人口众多,经济中的资本主义发展又很不均衡。因此,许多社会主义者预期,当前的革命任务应以争取政治自由、实行土地改革和建立民主共和国为中心,而不是将政权转交给以工人和贫苦农民为基础组织起来的机构。
列宁认为,革命中实际出现的制度和社会冲突,要求人们重新审视以往的论断。苏维埃的存在、战争的延续和临时政府的政策,是他论证的核心。他的论证也以国际视野为基础:应将俄国革命与其他地区,尤其是欧洲发生社会主义革命的可能性联系起来理解。
4月期间,列宁的立场赢得了广泛支持。布尔什维克四月代表会议采纳了其核心方针,包括反对临时政府和争取建立苏维埃政权。但这并未消除党内在策略上的分歧,也没有为1917年余下的时间确立一套一成不变的计划。
在1917年革命中的作用
《四月提纲》帮助布尔什维克确立了自身定位,使其成为不同于临时政府、也不同于主张同临时政府合作的社会主义政党的政治选择。提纲强调结束战争、转交土地和建立苏维埃政权,将党的纲领与引发民众不满的主要问题联系起来。
这一纲领与**“一切政权归苏维埃”**的口号密切相关。不过,这一口号的含义取决于不断变化的政治形势。4月时,苏维埃主要由其他社会主义政党领导,列宁强调通过政治论辩争取这些政党的支持者。随着政府、苏维埃和革命运动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布尔什维克的策略也随之调整。
到了秋季,布尔什维克的影响力已显著增强,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苏维埃中也是如此。十月革命推翻了临时政府;这场革命发生于儒略历10月,即公历11月。
《四月提纲》是一个战略转折点,却不是这场起义的详细行动蓝图。它既没有确定起义的时间,也没有规定发动起义所需的军事和组织安排。
解读与局限
这份文献的历史意义,部分在于它将激进目标与对眼前政治制约的认识结合起来。列宁要求从根本上改变国家政权,同时也承认布尔什维克仍需在苏维埃内部争取多数支持。
提纲在多大程度上意味着与列宁早先的革命战略决裂,又在多大程度上是对新形势的适应,对此存在不同解读。文本明确拒绝支持现存政府,但其中的政治要求、经济措施与预期中的国际革命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仍有待进一步发展。
此外,还必须将提纲与后来苏联的制度区分开来。提纲关于官员可被罢免、限制官员薪酬和实行全民武装的主张,描述的是一套革命纲领,而不是对后来苏维埃国家实际运作方式的可靠记述。同样,也不应将1917年4月关于苏维埃监督的主张,等同于此后建立的经济政策或中央集权的党国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