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ill是嘻哈音乐的一种流派,于2010年代初在芝加哥兴起。其最早的录音作品将电子编程打击乐、厚重的低音、反复出现的旋律音型,以及往往较为克制的说唱表达相结合,讲述街区生活、冲突、失去与生存。这个名称源自芝加哥街头与袭击或报复有关的俚语。尽管暴力题材成为其公众形象的核心,Drill也涵盖哀悼、友谊、抱负、幽默,以及骤然受到关注所带来的压力。
此后,Drill逐渐发展为一个跨国音乐网络,而非单一、统一的声音风格。芝加哥奠定了它最初的音乐语汇和以互联网为主导的传播模式;伦敦的制作人与表演者发展出截然不同的节奏语言;纽约音乐人则借鉴英国的制作风格,创造出新的地域风格。欧洲、非洲和澳大利亚各地也陆续形成了各自的Drill音乐圈。因此,Drill的历史将流行音乐的变迁与低成本录音技术、网络视频、跨国合作,以及围绕艺术表达、警务执法和说唱歌词解读的争议联系起来。
芝加哥起源与首次突破
Drill主要在芝加哥南区发展起来,而全市更广泛的社区网络,以及其中的表演者、制作人和影像创作者,也作出了重要贡献。它的诞生并非始于某一张开山之作。在2000年代末至2010年代初,Pacman、King Louie等艺人开始使用这个词,并帮助确立了它在当地的含义。这一音乐圈既汲取了芝加哥的说唱传统,也受到美国南方陷阱音乐的影响,尤其是其程序化鼓点、重低音制作,以及围绕独立发行混音带形成的运作模式。
社会环境固然重要,但不能用它来简单解释这种音乐。居住隔离、就业与公共服务获取机会的不平等,以及社区暴力,都是许多录音作品所描绘的环境的一部分。Drill中的本地指涉有时极为具体:一条街道、一处住宅区、一位已故的朋友,或某个说法,都可能传达出附近听众一听便懂、外人却不明所以的信息。这些细节赋予了音乐纪实的力量,但并不意味着每句歌词都是对事实的如实陈述。表演、夸张、人设和竞争性的言辞,始终是这种音乐形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Chief Keef的崛起让这一地方文化走向了规模大得多的受众。在获得传统电台曝光或由大型唱片公司发行专辑之前,他的早期音乐视频就已在网上流传。2012年,由Lil Reese客串、Young Chop制作的《I Don’t Like》成为一首标志性作品。Kanye West及其他知名说唱歌手参与的混音版进一步扩大了它的影响力。Chief Keef的首张录音室专辑《Finally Rich》于2012年12月发行,收录了《I Don’t Like》和《Love Sosa》。这张专辑让Drill在商业说唱领域站稳了脚跟,同时仍保留着浓厚的地方色彩。
促成这次突破的并不只有最知名的那位表演者,而是一批更广泛的音乐人。Lil Durk、Lil Reese、Fredo Santana、G Herbo——当时名为Lil Herb——以及Lil Bibby,在街头叙事和说唱表达上各自发展出不同的方式。Young Chop、DJ Kenn以及此后涌现的芝加哥节拍制作人,共同塑造了这一音乐圈的声音风貌。女性同样参与了早期运动:Katie Got Bandz、Sasha Go Hard和Dreezy一边发展各自的事业与音乐方向,一边挑战了将Drill描述为纯男性音乐圈的倾向。
芝加哥Drill很快便走向多样化。与成名时那些结构相对直接的单曲相比,Chief Keef后来的作品往往更强调不同寻常的人声质感、重复和实验性的制作。Lil Durk越来越多地将街头叙事与演唱及旋律性副歌结合起来,而G Herbo则以密集、节奏灵活的说唱段落著称。这些差异对理解这一流派的历史十分重要:第一波Drill浪潮确立的是一个共同的音乐圈,而非一套固定的创作法则。后来各国的Drill音乐所借鉴的,往往既包括这个音乐圈的视觉形象和给人的直率之感,也包括其录音作品的具体声音。
节奏、低音与制作
Drill的音乐特征建立在打击乐、低音、人声的节奏位置与氛围之间的相互作用之上。早期芝加哥的录音作品,通常在编程鼓点上叠加合成铜管音色、铃声、钢琴音型、弦乐音色或阴暗的电子音响织体。这些作品与陷阱音乐关系密切:两者都使用快速细分的踩镲节奏、强劲的底鼓,以及与Roland TR-808相关的低频音色。不过,相较于某些同期商业说唱中更为铺陈的编曲,Drill往往更偏爱冷峻的重复和情感疏离的表达方式。
英国Drill发展出了不同的节奏面貌。许多曲目的速度在每分钟140拍左右,不过实际速度范围相当宽泛,而且听众感受到的律动也可能只有这一速度的一半。因此,仅凭速度无法判断一首作品是否属于这一流派。更具代表性的是以下元素之间的关系:稀疏的小军鼓或拍手重音、不规则的底鼓落点、细分鲜明的踩镲,以及游移于预期强拍周围的低音音型。切分音在维持稳定底层律动的同时营造出失衡感,通常采用四拍子的节拍结构。
英国Drill及后来的纽约Drill所使用的滑音低音尤其鲜明。制作人常使用一种“808”采样,让它同时承担低音音高与打击冲击的作用,并通过编程让音高在音符之间滑动。这样的声音可以在人声乐句下方向上或向下弯滑,呼应某一次鼓击,或打断原本重复的节奏型。这些声音并不一定由原版TR-808产生:在当代音乐制作中,“808”通常泛指一类从其底鼓音色衍生而来的采样或合成低音。
旋律素材往往十分精简。一段短小的钢琴乐句、合唱织体、经过处理的人声片段,或阴森的弦乐音型,可能在一首曲目的大部分时间里反复出现。其效果不仅取决于和声,也同样依赖音色、音区、留白以及打击乐的落点。有些作品使用小调素材或不协和的音响织体,但这两者都不是必备条件。较新的风格也会使用明亮、耳熟能详或富有感伤色彩的采样,让熟悉的旋律与凌厉的节奏处理形成对照。
制作工作主要通过数字音频工作站完成,FL Studio等软件得到广泛使用。制作人可以编排鼓点、处理采样,并把伴奏文件发送给身处另一国家的演唱者,双方都不必进入商业录音棚。这种技术条件推动了Drill的跨国传播。同一套伴奏制作技法可以脱离地方俚语或题材独立流传,因此,即使歌词中的指涉完全改变,这一流派的节奏声部仍然能够让人辨认出来。
不应把这些特征视为每一首Drill作品都必须具备的清单。早期芝加哥Drill的音响相对厚重,偏向陷阱音乐;英国Drill则以错位的打击乐和滑动的低音为特色,两者并不相同。纽约Drill、采样Drill以及其他地方分支又带来了更多变化。因此,“Drill”所描述的是一组在历史上彼此关联的音乐实践,而不是某一种一成不变的节拍。
演唱方式、歌词与面向街区的表达
早期Drill常以低沉克制、看似不带感情的演唱风格为人所识别。Chief Keef短促的乐句与反复出现的副歌,与人们对说唱技艺的期待形成了对照:后者通常认为,高超的说唱技巧主要应体现为精巧的文字游戏或明显复杂的主歌段落。重复可以让一句话更易被记住,强化其社会意味,或让声音质感压过叙事推进,成为表达的重心。芝加哥的其他表演者则采用文字编排更为密集的主歌,说明这一音乐场景从一开始就容纳了多种技巧范式。
英国Drill在声乐与节拍之间发展出了尤为复杂的关系。表演者可能在预期的重拍之前切入,将多个音节压缩在很短的时间内,或留下空隙,让打击乐与低音暂时凸显出来。押韵可以横跨多个音节和接连数行歌词,而重音的变化则让重复的节奏型听来不再稳定。因此,器乐伴奏表面上的稀疏,反而能够承托时间处理极为精细的演唱,而非简单或千篇一律的表达。
歌词往往面向特定的本地听众。地名、绰号、衣着、交通路线以及对往事的指涉,共同勾勒出一幅划分归属与排斥的地理图景。同一句歌词,对普通听众而言可以是在夸耀,对熟悉这一场景的人而言则可能是一条暗语。即兴插句、集体喊唱和反复出现的短语,进一步强化了这种面向特定群体的表达。它们也使解读变得复杂:一句话的意义,可能取决于此前的一首录音作品、一次网络交流,或歌曲中没有交代的某件本地事件。
暴力是一个主要主题,但也与丧亲之痛和脆弱感并存。歌曲可能悼念朋友,描写对遭受袭击的恐惧,或将公开展现的强硬与私下的悲痛相对照。商业成功、不信任、恋爱关系以及家庭责任,也是反复出现的主题。有些表演者偏好铺陈较长的故事,另一些则将彼此不相连的意象与断言拼接起来。因此,不应自然而然地把歌词中的叙述者等同于未经艺术加工、直接讲述亲身经历的见证者;Drill与其他说唱形式一样,会运用艺术化的人物身份,以及竞争性夸张的惯例。
性别既影响Drill的内容,也影响人们对它的接受。这一流派最广为人知的许多意象,都围绕男性的强硬气质展开,部分歌词也含有厌女言辞。不过,从芝加哥时期开始,女性表演者就一直参与其中,运用Drill的节奏与修辞手段,表达自身的地位、性意识、独立性和地方归属感。她们的存在表明,有必要区分这一流派中往往由男性主导的行业体系,与实际参与者的多样性。
随着歌曲跨越国界,其解读也会发生变化。本地表达被借用、改造,或脱离原有语境。英国的演唱节奏模式影响了纽约的表演者,而各国艺人则将Drill与不同语言及押韵体系相结合。因此,这一流派的歌词史既具有浓厚的地方性,又具有很强的流动性:街区的独特性成为一种可辨识的美学,即使不具备芝加哥完全相同的环境,也能在别处重新创造。
英国Drill与伦敦的风格转型
英国Drill兴起于2010年代初,最初受到芝加哥的录音作品和音乐视频影响。南伦敦在其中尤为重要,与布里克斯顿及周边地区有联系的艺人和团体,帮助建立了这一新兴音乐圈。150和67等团体及其关系网络,是推动它早期受到关注的核心力量。英国的参与者并未简单复制芝加哥的声音,而是逐渐发展出辨识度鲜明的制作风格、本地词汇和表演文化。
这一新流派进入的是一个本已复杂多元的英国音乐环境。Grime音乐、英国车库音乐、街头说唱及其他形式的英国说唱,早已形成了各具地域特色的口音、海盗电台运作方式、独立视频传播网络,以及处理节奏与演唱的不同方法。Drill从这一环境中汲取养分,却没有因此与这些音乐混为一谈。Grime在历史上与车库音乐及电子舞曲的联系,不同于Drill与芝加哥说唱的直接渊源,尽管艺人、听众和制作人经常往来于这些相邻的音乐圈之间。
Carns Hill、Mazza、MKThePlug、M1OnTheBeat和808Melo等制作人,推动了英国Drill制作风格的发展与传播。阴暗的氛围音色依然重要,但滑音低音、错位的鼓点重音与精细编排的踩镲相结合,逐渐成为一种更易于跨地域传播的风格标志。与OFB团体有关联的Headie One和RV,以及Loski、Unknown T等艺人,展示了说唱节奏编排与歌曲结构的不同可能性。Unknown T于2018年发行的《Homerton B》,是Drill触及更广泛英国听众的重要实例。
线上表演形式帮助这个音乐圈建立起联系与秩序。通过视频、集体表演和即兴说唱系列,艺人无需发行专辑或获得大量电台播放,也能建立声誉。Link Up TV、GRM Daily、Mixtape Madness和Pressplay等平台,承担着传播者、内容策划者和听众聚集地的角色,其功能既有重叠,也各具特色。一场表演可以以完整视频、截取的主歌、反应视频或简短引句等形式流传,让个别歌词脱离原曲后仍能持续传播。
到2010年代末,Drill在英国唱片业中日益受到瞩目。2019年,Headie One与Dave合作的《18HUNNA》进入英国单曲榜前十。他的专辑《Edna》于2020年空降英国专辑榜榜首。2021年,Tion Wayne与Russ Millions的《Body》登上英国单曲榜第一名,成为Drill进入主流流行音乐消费领域的一个里程碑。这首歌的混音版本也展示了多位表演者如何通过各自贡献的主歌段落和网络关注,扩大一首作品的传播范围。
英国Drill的发展改变了这一流派的国际走向。一种最初从芝加哥传入的风格,转而成为美国艺人获取伴奏和技法的来源。这一逆转是Drill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特征之一:音乐影响并非只从美国向外传播一次,而是在持续的循环中流动,伦敦也由此成为重要的制作中心。
纽约 Drill 与采样风格的兴起
纽约 Drill 是在彼此交叠的本地音乐圈中发展起来的,而非源自一场统一协调的运动。2010 年代中期,Bobby Shmurda 和 Rowdy Rebel 等布鲁克林艺人,帮助建立了与 Drill 相关的街头说唱、街区舞蹈和网络视频之间的早期联系。此后,22Gz 和 Sheff G 等艺人在一个更明确以 Drill 自居的布鲁克林音乐圈中崭露头角。他们的音乐将本地说唱手法与越来越受英国节拍制作人影响的制作风格结合起来。
2019 年,Pop Smoke 让更多听众接触到了这种结合。《Welcome to the Party》和《Dior》均由制作人 808Melo 参与制作,将他低沉而粗粝的嗓音与空间感开阔、低音厚重的伴奏搭配在一起。他分别于 2019 年和 2020 年发行的混音带《Meet the Woo》和《Meet the Woo 2》,确立了一种辨识度鲜明的英国 Drill 本土化风格。Pop Smoke 于 2020 年 2 月遇害;同年 7 月发行的遗作专辑《Shoot for the Stars, Aim for the Moon》进一步扩大了他的听众群,其中也收录了超出 Drill 较为狭义的风格范畴的作品。
其他布鲁克林艺人则发展出不同的演唱与音乐手法。Fivio Foreign 于 2019 年发行的《Big Drip》成为另一首成功打入主流市场的重要作品,突出短句、重复和极具辨识度的人声表现。Sleepy Hallow 和 Sheff G 除了创作更硬朗的曲目,也探索了更具旋律性和内省意味的表达。因此,纽约 Drill 并不只是模仿某一位成功艺人的声音风格:它内部的多样性涵盖了歌唱、节奏编排严密的说唱,以及面向夜店或电台的歌曲。
2020 年代初,布朗克斯成为 Drill 活动中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中心。Kay Flock、B-Lovee 等艺人采用强劲的声音表达、快速交替的说唱和紧凑的歌曲结构。音乐采样在通常被称为“采样 Drill”的风格中尤为突出。制作人重新加工辨识度较高的流行乐、节奏布鲁斯及早期说唱录音,有时会将其加速或切分成短小的乐句。熟悉的素材能让此前很少接触 Drill 的听众也迅速找到切入点。
使用易于辨认的采样,改变了威慑感与易听性之间的平衡。带有怀旧气息的旋律或耳熟能详的人声钩句,可以叠加在失真的低音和切分鲜明的鼓点之上,营造出不同于早期风格中阴森原创循环乐段的效果。与此同时,采样授权也带来了实际限制:一首歌在网上爆红,并不意味着其中使用的每一段录音或每一首音乐作品都已获得商业发行许可。
Ice Spice 于 2022 年发行、由 RiotUSA 制作的《Munch (Feelin’ U)》展示了另一种方向,将源自 Drill 的打击乐节奏与克制的演唱方式、简洁且易于传诵的歌词结合起来。她的崛起也凸显出短视频和以艺人个性为核心的宣传方式日益重要。布鲁克林 Drill 与布朗克斯 Drill 仍是各具特色的本地音乐形态,但它们的手法已融入更广泛的纽约流行音乐语汇:Drill 节奏不仅能承载充满对抗意味的街头叙事,也能服务于调情、幽默表达或主流音乐合作。
国际音乐场景与本土化改造
Drill能够从芝加哥、伦敦和纽约这几个主要中心向外扩展,有赖于音乐技法与地理起源的分离。在网上流传的一首伴奏可以提供共同框架,而说唱歌手则为其注入本地语言、口音和文化指涉。这一过程并未在各地催生出完全相同的音乐场景。音乐人会选择适合当地既有说唱文化的元素,而“drill”这一标签可能指一种鼓点模式、一种视觉风格、一种街头叙事方式,也可能是三者的结合。
在爱尔兰,drill表演者将这一流派与当地口音相结合,并融入那些身份认同跨越国界、又与离散族群紧密相连的年轻人的经历。来自德罗赫达的组合A92凭借2020年的“Plugged In”演出受到国际关注;“Plugged In”也不仅指某一次具体录音,还成为一种在网络上传播、辨识度鲜明的表演形式。这类案例表明,一个音乐场景不必发源于全球唱片业重镇,也能吸引大批听众。表演平台和推荐系统能够将规模相对较小的本地音乐圈与海外听众连接起来。
在澳大利亚,ONEFOUR等音乐团体推动了颇受瞩目的drill音乐场景的发展。ONEFOUR来自悉尼西部的芒特德鲁伊特,其2019年发行的《The Message》和《Spot the Difference》引起了澳大利亚以外的关注。随着该组合崭露头角,太平洋岛民裔青年的经历及其在公众视野中的呈现方式,连同围绕演出和警方执法的争论,一并进入了有关澳大利亚说唱的讨论。该组合的音乐发展也体现出英国drill作为中间桥梁的重要性:澳大利亚drill的声音并非只是芝加哥制作风格的直接延续。
在加纳,以库马西为中心、被称为Asakaa的音乐运动于2020年前后进入国际视野。Yaw Tog、Jay Bahd、O’Kenneth和Reggie等音乐人将drill制作手法与本地语言及社会生活元素相结合。Yaw Tog于2020年发行的《Sore》成为其中的代表作,随后在2021年推出了Stormzy和Kwesi Arthur参与的混音版。Asakaa使用契维语,并扎根于库马西,说明drill能够成为表达鲜明本土身份的载体,而不仅仅是一种舶来的英语音乐流派。
法语说唱也广泛吸收了drill元素。Freeze Corleone的作品,以及Gazo于2021年发行的《Drill FR》,都是这一发展中的突出代表;与此同时,众多其他表演者也将drill技法融入了规模已相当庞大、商业体系成熟的说唱市场。荷兰、意大利、西班牙等国也出现了类似的本土化实践。某些音乐人声名显赫,并不意味着他们发行的每首歌都属于drill;表演者往往会涉足几种彼此相近的风格。
这些国际发展使得仅凭歌词题材来界定drill的做法变得更加复杂。一首来自加纳、法国或澳大利亚的作品,可能与一首伦敦作品有着相似的低音模式和节奏组织,却描绘着截然不同的社会生活。反过来,街头叙事相近的歌曲,也可能采用完全不同的制作手法。在判断用“drill”来描述某种音乐是否恰当时,当地历史、音乐形式、语言以及音乐人自身的认同都很重要。
视频、舞蹈与数字音乐经济
网络视频是 drill 得以形成的组成部分,而不只是后来附加的宣传手段。芝加哥早期的 drill 作品通过视频传到听众面前:表演者置身于朋友之间、街头或居家空间,在相对较少依赖传统音乐产业中介的情况下呈现本土身份。DGainz 等摄像师在让这一音乐圈进入公众视野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镜头记录了一个社交网络,同时也将这个网络转化为面向公众的表演。
Drill 视频逐渐形成了一些反复出现的视觉惯例:成群的人面向镜头、整齐划一的手势、街区地标、近距离取景,以及与当地青年文化相关的服饰。在一些英国视频中,蒙面装束成了一个鲜明元素。这些装束的含义各不相同,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表达集体认同、追求时尚,或塑造舞台形象。尽管公共评论往往把视觉风格当作直接证据来解读,但如果缺乏独立的背景信息,这类影像并不能可靠地证明某个人的行为或所属群体。
舞蹈也是 drill 传播的重要组成部分。芝加哥的 Bop 文化圈在历史和社交层面上都与早期 drill 有所交集,但 Bop 并不只是 drill 的另一个名称。纽约 drill 与 Woo Walk 等舞蹈紧密相连,其他地方风格也发展出了各自的动作和手势。这些实践表明,不能简单地将这一流派描述为一味阴沉或缺乏动感:同样的音乐也可以用于庆祝、集体嬉戏和参与式表演。
录音音乐的生产与交易日益将表演者与地理位置相隔遥远的制作人联系起来。人们可以通过网上的伴奏频道、私信或制作人交易平台寻找伴奏。有些伴奏以非独占许可的形式提供,另一些则可供独家预订或买断。制作人音频标识起到了声音品牌标记的作用,让节拍制作人的身份随录音一同传播。这套体系降低了部分入行门槛,但也让署名、报酬和所有权成为重要的协商事项。
流媒体服务和短视频改变了音乐走红的规模与节奏。听众尚未听过完整歌曲,其中一个片段就可能已经广为人知。反复出现的副歌乐句、鲜明的手势和简短的主歌段落,可以通过网络迷因、舞蹈短片或反应视频传播。推荐算法帮助相隔遥远的受众建立联系,不过,商业曝光仍然取决于平台的运作方式、推广资源,以及将关注转化为持续收听的能力。
这些体系在创造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知识产权问题。一首使用采样的作品,可能同时涉及录音制品及其所依据的音乐作品的权利;可以免费获取的伴奏,并不一定可以免费用于商业用途。转载、非官方混音和署名争议进一步增加了权属问题的复杂性。因此,drill 的独立形象与表演者、制作人、发行商、音乐出版商、唱片公司及平台之间复杂的合同关系并存。它的数字化起源并没有消除中介,而是改变了谁来充当中介,以及中介在何时介入这一过程。
警务、审查与解读
围绕Drill的公共争议,主要集中在其录音作品究竟是在记录暴力、鼓动暴力、传递威胁,还是在特定情境下兼具这些功能。警方和检察机关有时会将歌词、视频和网络交流视为与调查相关的材料。艺人、研究者和公民自由倡导者则质疑,对这些材料的解读是否充分考虑了这一音乐类型的惯例和艺术夸张。这些是争论中不同的立场;仅凭暴力歌词的存在,并不能认定某种音乐类型与犯罪之间存在普遍的因果关系。
在英国,Drill与警务之间的关系在2010年代后期尤为引人注目。伦敦警察厅曾要求网络平台下架部分Drill视频,理由是某些具体内容可能助长暴力。针对部分表演者的法院命令也限制了特定活动,或对音乐发行和公开演出附加条件。这些措施引发了一个问题:应如何区分具体的威胁或被禁止的交流行为与一种更广泛的艺术风格。
现场演出也是干预发生的环节。警方反对、场地方决定、保险要求以及许可条件,都可能影响一场演出能否举行。这些机制不应混为一谈:活动取消不一定是刑事定罪的结果,也不一定意味着法律禁止了某种音乐类型。不过,这些限制确实可能对表演者的收入产生实质影响,也可能妨碍他们从在本地网络上获得关注,转向常规的巡演生涯。
将歌词用作证据,也带来了相关的解读难题。一段歌词可能包含自传性细节、虚构叙事、引语、夸口,或对另一首歌的引用。其意义取决于语境,也取决于是否存在将其与所指称事件联系起来的独立证据。录音中的第一人称叙述,并不自动等同于宣誓证词。反过来,艺术化的呈现也不会使所有录下来的言论都失去法律上的相关性。问题在于如何评估具体材料,而不是是否必须把每一句歌词都视为事实或虚构。
研究Drill与暴力的关系,也必须面对因果关系问题。录音作品、网络争执和暴力事件之间的联系,可能源于既有的人际冲突、不平等的社会条件,或共同的本地关系网络。网络活动与所报告的暴力事件同时增加,本身并不能证明何者导致何者。民族志研究、语境分析和统计研究分别处理这一问题的不同方面,而针对某个城市或群体的研究发现,也不能自动推广到遍布世界各地的整个音乐类型。
有关再现的问题并不限于法庭之内。媒体报道可能主要从犯罪角度呈现Drill,却较少关注其音乐技艺、制作、哀悼表达或就业层面。与此同时,商业推广也可能从危险的表象中获利,并促使受众混淆表演与艺人的真实人生。因此,批判性分析既考察限制Drill的制度与机构,也考察利用其被认为具有的真实性进行销售的市场,并将每一部录音作品和每一个案例置于各自具体的音乐与社会语境中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