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索不达米亚冥界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宗教传统中的亡者领域,苏美尔和阿卡德文献均有记述。人们通常将其想象为位于人世之下的黑暗国度,所有死者都会进入其中,无论生前是否德行高尚。冥界中的亡者仍依赖生者为其安葬、追思和供奉。不同时期、城市、语言和文学体裁中的记载各不相同,对于冥界的地理、统治体系或生存状况,并不存在统一的权威描述。
名称与资料来源
苏美尔文献使用多个词语指称冥界。Kur 可依语境表示“山”“异邦”或“冥界”,不能每逢出现便一律译作亡者的领域。Ki-gal 意为“大地”或“广大之地”,与 arali 一样,也可指冥界。阿卡德语中的相关词语包括 erṣetu 和 irkallu,其中 erṣetu 既可指“大地”,也可指“冥界”。“不归之地”这一说法则强调,人死后通常无法返回。
我们对这些信仰的认识来自几类证据:
- 描述神祇或英雄进入冥界的神话。
- 关于已故君王的丧葬作品和哀歌。
- 应对作祟亡灵的咒语和仪式指南。
- 有关向亡者献祭及履行相关义务的记录。
- 通过考古学研究的墓葬及其他证据。
这些资料各有不同的用途。讲述女神与冥界女王对峙的神话,不一定是对丧葬习俗的如实描写。同样,某种丧葬习俗的考古证据,也无法证明与之相关的所有信仰。现存苏美尔文学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公元前二千纪早期的抄本传世的,而阿卡德语记载则保存了历经数百年发展和流传的传统。
地理与生存状况
冥界通常被认为位于地下。墓穴、地面的开口,以及穿越遥远地带或边界地带的路径,都可能与之相通。文献描述了门、屏障、水道以及宫殿或朝廷。但这些要素并未构成一幅统一的地图:不同叙事会根据各自的重点来安排冥界之旅。
阿卡德语作品《伊什塔尔下冥界》中有一段影响深远的描述。冥界是一座黑暗的宅邸,其中的居民以尘土和泥巴为食,身穿形似鸟羽的衣服。这里没有光明,没有寻常食物,也没有人世生活的乐趣。类似意象也见于《吉尔伽美什史诗》,其中恩奇都梦见自己被带入黑暗之屋。
这些意象表现了匮乏,以及人世生命活力的丧失。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文献都认为亡者的处境完全相同。有些记载保留了等级差别,承认某些君王或祭司享有特殊地位,或描绘了得到妥善照料的亡者所享有的较好境遇。
总体而言,冥界是亡者的归宿,而不是专门惩罚恶人的地方。它的阴惨源于死亡本身,而非源于一套将得救者与受诅咒者全面区分开来的制度。
统治者与神职官员
埃列什基伽勒与涅尔伽勒
埃列什基伽勒是冥界的主要统治者之一,其名通常被理解为“大地之女主”。在苏美尔语作品《伊南娜下冥界》中,她统治着一个即便是前来造访的强大女神也不能无视其规则的领域。
涅尔伽勒是一位与战争、疾病和死亡有关的神,也成为冥界的重要统治者。通常称为《涅尔伽勒与埃列什基伽勒》的故事讲述了二者如何结合,但现存各版本之间有很大差异。不应将这些传统压缩成一则关于冥界统治者如何确立的统一故事。
守门者、使者与审判者
冥界拥有类似王室朝廷的等级体系。在苏美尔语作品《伊南娜下冥界》中,涅提是冥界的首席守门者。纳姆塔尔则以埃列什基伽勒的使者或大臣身份出现,也与苦难和死亡有关。
阿努纳奇有时会作为冥界的审判者出现,不过这一名称在不同资料中指代不同的神祇群体。他们并非专属于冥界,也并非始终都是冥界神祇。
这些记载中的审判,不一定意味着依据普遍的道德准则来评判一个人的一生。它可能涉及宣告死亡、确定地位,或维护冥界的管辖权。其核心是神明的权威,而非一套系统的死后奖惩教义。
主要叙事
伊南娜与伊什塔尔下冥界
苏美尔语作品《伊南娜下冥界》讲述了伊南娜进入埃列什基伽勒领地的经过。她每经过七道门中的一道,就被取下一件象征神权的服饰。失去权力象征后,她与埃列什基伽勒对峙,遭到判决,化为一具尸体。
她的大臣宁舒布尔四处求援,恩基神想出了让她复生的办法。然而,她若要离开,仍须有人替代她留下。随后的追捕牵涉到杜穆齐,现存传统又将他的命运与其姐妹格什提南娜联系起来。
阿卡德语作品《伊什塔尔下冥界》同样采用了女神穿过七道门、逐一交出饰物的叙事结构,但它并非苏美尔语作品的简单翻译。它尤其突出伊什塔尔离去期间性活动的中断,以及神明为使她获释而进行的干预。
两部作品都是下冥界叙事的典型,即讲述进入亡者世界的旅程。它们以戏剧性的方式表现了神力的限度,以及跨越生死边界的困难。若将其简单解释为季节性植物生长与凋亡的故事,就会忽略两篇文本之间的重要差异,以及其仪式背景中尚未厘清的问题。
吉尔伽美什、恩奇都与亡者
苏美尔诗篇《吉尔伽美什、恩奇都与冥界》讲述恩奇都进入冥界,取回吉尔伽美什遗失之物的故事。恩奇都违反了有关冥界行为规范的告诫,因而被扣留。他的亡灵最终得以与吉尔伽美什交谈。
他们的对话描述了亡者之间不同的境遇。子孙众多者得到的供养较好,而无人献祭者则饱受匮乏之苦。其他境遇则与死亡方式和遗体受到的处置有关。
这部分素材中的一部分经阿卡德语改编后,构成了标准巴比伦版《吉尔伽美什史诗》的第十二块泥板。它属于附篇,而非前文情节的自然延续,因为在此前的叙事中,恩奇都已经在不同的情境下死去。
在史诗的其他部分,对死亡的恐惧驱使吉尔伽美什去寻找乌特纳皮什提姆,后者是洪水的幸存者,破例获得了永生。但这一例外并不意味着人类普遍拥有摆脱必死命运的途径。
乌尔纳姆之死
通常称为《乌尔纳姆之死》的苏美尔语作品,描述一位已故君王进入冥界,向冥界诸神献礼,并在亡者中获得一席之地。作品对职务、荣誉和关系的描绘表明,冥界可能重现人世等级制度的某些方面,而非抹去一切社会差别。
亡灵、安葬与对亡者的照料
死者可以继续以亡灵的形式存在,苏美尔语称之为 gidim,阿卡德语称之为 eṭemmu。这些词语指死者在死后存续的某一部分,但不应直接等同于后世哲学中关于非物质灵魂的论述。
妥善安葬有助于使死者在冥界安顿下来。食物、饮品和追思维系着亡者与在世亲属之间的关系。这种照料属于广义的祖先崇敬,但美索不达米亚各地的做法不尽相同,也并非将所有祖先都奉为神明。
一个尤其重要的阿卡德语词语是 kispum,指为亡者献上的祭品及相关的纪念仪式。这些习俗表达了家族责任在死亡之后的延续。后代为亡者提供给养,使其名字不被遗忘;而遭到忽视或未获妥善安葬的亡灵,则可能被描绘为不得安宁且具有危险性。
有关有害亡灵的文献,将它们的活动与疾病、睡眠不宁及其他不幸联系起来。仪式专家通过献祭、咒语以及旨在安抚亡灵或使其与生者分离的程序来处理这些问题。这类文献记录的是古人对苦难的解释和仪式形式,而不是亡灵导致疾病的证据。
因此,亡者处于两种相互关联的位置:他们属于一个独立的领域,但如何对待他们,仍对家庭和社群具有重要意义。
死亡、道德与人的限度
美索不达米亚的冥界信仰,并不是围绕一场普遍的末日审判,以及随后将亡者永久分入乐园或受罚之地而构建的。然而,若将其描述为完全不重视行为善恶,也同样具有误导性。文献承认神明的审判、对亡者的义务、地位的差异,以及疏于照料所带来的后果。
它与某些宗教体系的主要区别在于,后者将个人死后的归宿主要归因于道德功绩或信仰。而在美索不达米亚的资料中,安葬、后代、供奉、社会地位和死亡情境,可能是决定亡者处境的更突出因素。
这些传统也不同于轮回转世的教义。通常的预期是死后继续存在于亡者之中,而不是反复投生。神祇归来或个别人类获得永生的叙事,强调的是生死边界被打破的罕见例外,而非人人都能踏上的常规道路。
阐释与比较
“冥界”是一个实用的现代统称,但它可能掩盖苏美尔、巴比伦和亚述资料之间的差异。这些传统在多样化的多神论宗教世界中发展,从未被归并为一套统一的正典叙述。
将其与希腊神话中的哈得斯冥国,或《圣经》中的阴间相比,有助于揭示黑暗、禁闭和衰减的存在状态等共同意象。然而,仅凭相似性并不能证明存在直接借用。关于影响关系的主张,必须考虑年代、接触、语言以及具体文本的传播。
因此,将其译为“地狱”可能产生误导。按“惩罚恶人之所”这一常见含义理解,“地狱”引入了一种道德划分,无法恰当地描述美索不达米亚亡者通常归往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