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体是母相通过原子的协同位移而非长程原子扩散改变结构时形成的晶态相变产物。最常见的情况是,含有奥氏体的钢以足够快的速度冷却,抑制了其他竞争性相变,从而形成马氏体。所形成的富铁结构能够固溶远超平衡固溶度的碳,使淬火钢具有高强度和高硬度。马氏体这一术语也适用于许多有色金属合金及某些陶瓷中的相变产物,它们的成分、晶体对称性和力学性能与碳钢中的马氏体有显著差异。
马氏体既是重要的工程材料,也是研究固态相变的重要模型。马氏体的形成决定着切削刀具、轴承、齿轮、结构钢以及许多焊接构件的性能。可逆马氏体相变也是形状记忆效应和超弹性的基础。因此,要理解马氏体,就必须将相变机制与特定合金的性能区分开来:无扩散形成并不一定意味着高硬度、脆性或快速冷却。
定义与范围
在冶金学中,马氏体是指相邻原子通过协同运动建立新晶格的相变产物。原子通常保留原有的近邻关系,相变过程中不发生扩散型析出所特有的成分再分配。因此,在相变发生时,母相与产物相的成分非常接近。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原子的运动都相同,也不意味着不存在缺陷;局部原子的微小调整、界面运动以及周围材料为适应相变而发生的变形,都是许多马氏体相变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界定马氏体的关键在于相变机制,而不仅仅是冷却速率。钢的淬火是最广为人知的马氏体形成途径,因为快速冷却能在马氏体相变开始前抑制碳的再分配及其他产物的形成。不过,如果合金中与马氏体相变竞争的其他相变足够缓慢,马氏体也可以在缓慢冷却过程中形成。外加应力或塑性变形能够在恒温下诱发马氏体相变,而某些马氏体相变在等温条件下也会随时间推移而发生可测量的进展。
涉及钢时,术语的使用尤其需要谨慎。奥氏体是面心立方结构的母相,通常记为 。普通碳钢中的马氏体通常记为 ,当固溶体中保留足够的碳时,具有体心四方结构。碳含量较低时,其四方畸变可能很小,因此常将其晶格描述为近似体心立方结构。有些奥氏体钢还会形成六方密排结构的 -马氏体,它既可以是形成 过程中的中间相,也可以作为独立的产物相存在。
马氏体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化合物,也不具有所有材料所共有的唯一晶体结构。铁碳马氏体、钛合金马氏体和镍钛合金马氏体是不同的相,具有不同的结构和性能。它们的共同点在于相变的性质。马氏体也并非所有针状显微组织的统称:扩散型相变产物也可能呈针状,而马氏体则可以呈板条状、片状或更复杂的形态。因此,马氏体的鉴定应依据晶体学特征、成分和相变行为,而不能仅凭光学显微镜下的形貌。
原子机制与晶体学
马氏体相变通过协同的晶格变形改变母相的晶体结构,必要时还伴有原子的微小位移。在钢中,贝恩对应关系提供了一种尤其有用的几何描述。这一对应关系由埃德加·C.·贝恩于1924年提出,通过沿一个主方向收缩、沿另外两个主方向膨胀,将面心立方奥氏体晶格与体心晶格联系起来。它描述了两种晶格的格点如何相互对应,但仅凭这一关系,并不能完整描述实际的相变路径或观测到的片状形貌。
实际的马氏体区域必须与周围材料相容。因此,马氏体的形成既会引起自身形状的改变,也会使邻近材料发生弹性或塑性变形。总体形状变形通常近似于不变平面应变:一个平面基本不发生畸变或转动,而材料则发生剪切和较小的法向位移。这个平面与观测到的马氏体和奥氏体之间的惯习面有关。由此产生的表面浮凸是马氏体相变的一个典型实验特征。
仅靠晶格变形通常无法实现实际观测到的相容性。通过滑移或孪生发生的附加变形,提供了晶体学理论中所称的晶格不变变形。滑移涉及位错的运动,而孪生则形成具有特定镜像晶体学取向关系的区域。这些机制使相变产物能够协调自身的形状变化,同时与母相保持相对有利的界面。然而,这种协调并不完全,因此仍会留下残余应力和高密度缺陷。
母相晶体与产物晶体之间存在特定的取向关系。在钢中,库尔久莫夫–萨克斯取向关系使 晶面与 晶面近似平行,并使 晶向与 晶向近似平行。西山–瓦瑟曼取向关系具有相同的晶面平行关系,但其晶向平行条件不同。实际测量结果往往与这些理想描述存在小幅偏差。
由于母相晶体具有多个对称等价的晶向和晶面,单个奥氏体晶粒可以生成多个马氏体取向变体。变体的选择受到应力、相邻晶粒、界面以及协调相变应变的需要等因素影响。不同变体的组合可以使其形状变化部分相互抵消,但外加载荷会促进那些相变应变最有利于适应外加变形的变体形成。
碳、晶格畸变与显微组织
在普通钢中,碳对马氏体的结构和强度起着关键作用。奥氏体的碳溶解度远高于低温下处于平衡状态的体心立方铁。当晶格在没有长程扩散的情况下发生转变时,碳最初会被困在相变产物的间隙位置中。碳原子优先占据某些特定的间隙位置,会使晶格产生四方畸变,通常用晶格参数之比 表示。
对于理想化且较为均匀的铁碳马氏体,常用的近似关系为
其中, 为以质量百分数表示的碳含量数值。这一关系并非普遍适用。碳向缺陷处偏聚、碳化物析出、自回火、合金元素的加入,以及碳原子有序分布的局部差异,都可能改变实测的四方度。现代衍射和显微分析表明,看似简单的平均晶格参数,可能掩盖了单个马氏体区域内部相当显著的差异。
低碳钢和许多中碳钢主要形成板条马氏体。单根板条是细长的晶体,内部具有很高的位错密度。在原奥氏体晶粒内部,板条按层级组成亚块、块和板条束。这些层级对应着不同的晶体学关系,其边界对滑移或裂纹扩展的阻碍作用并不相同。因此,在力学性能上起有效作用的晶粒尺寸,不一定等于单根板条的宽度,也不一定等于原奥氏体晶粒的直径。
碳含量较高的钢更常形成片状马氏体,其内部往往含有大量孪晶。马氏体片中可能出现中脊,标志着早期生长阶段;后续生长区域的应变则部分通过位错过程得到协调。从以板条状为主向以片状为主的形态转变是渐进的,取决于成分和相变温度,而非某个普遍适用的碳含量临界值。在介于两者之间的条件下,会出现板条与片状马氏体混合的组织。
周围的材料使显微组织进一步复杂化。未发生转变的残余奥氏体可以薄膜状留存在马氏体单元之间,也可以形成较大的块状区域。碳化物可能因奥氏体化时未完全溶解而保留下来,也可能在相变过程中或相变后析出。由于低碳马氏体可在相对较高的温度下开始形成,工件仍在冷却时,碳就可能重新分布,这一现象称为自回火。因此,淬火态钢并不一定是未经变化的马氏体与奥氏体所构成的化学成分均匀的混合物。
相变温度与动力学
冷却过程中,当化学驱动力足以克服相变所需跨越的能量障碍和力学障碍时,马氏体便开始形成。马氏体开始转变温度 表示在规定条件下相变开始时的温度。马氏体转变终了温度 则表示按特定测量判据认为相变已基本完成的温度,低于此温度时,相变被视为基本完成。两者都不是平衡相界温度,而所谓完成也不一定意味着所有残余奥氏体都已完全消失。
成分对这些温度有显著影响。碳和几种常见合金元素会稳定奥氏体,使 降低。钢中广泛使用的一种经验关系式是 Andrews 方程:
其中,元素符号表示以质量百分数计的含量。这类方程仅适用于建立方程时所依据的成分范围。对于高合金钢、特殊奥氏体化条件,或存在显著化学偏析的显微组织,这些方程不能替代实际测量。这里相关的成分是实际发生转变的奥氏体的成分;如果仍有碳化物未溶解,其成分可能与材料整体化学分析得到的成分不同。
对于许多钢,马氏体的形成近似为非等温型:转变量主要取决于所达到的最低温度,而非保温时间。单个马氏体单元可以迅速形成,而进一步冷却会激活更多转变事件。常用的描述关系是发表于1959年的 Koistinen–Marburger 方程:
其中, 是初始可转变奥氏体中已发生转变的比例, 是经验系数。对于某些普通碳素钢,经常引用的系数值约为 ,但其适用性取决于材料和具体条件。
该方程说明了为什么即使经历了较大的过冷,仍可能存在残余奥氏体:方程预测的转变是逐步趋于完成的,而不是在某个明确且普遍适用的温度下结束。力学约束、奥氏体晶粒尺寸以及局部碳富集都可能进一步稳定剩余的奥氏体。反之,外加应力可以通过对相变做机械功,促进取向适宜的马氏体变体形成。
非等温型行为虽然常见,却不是马氏体相变的定义性特征。一些合金中已证实存在等温马氏体相变,而且在特定温度和应力条件下,随时间发展的形核过程可能变得重要。将形核、单个马氏体单元的快速长大以及总体转变量的演化区分开来,可以避免因局部事件发生迅速,就误认为整个相变必然瞬间完成。
淬火与竞争性相变
在钢中获得马氏体,通常首先要进行奥氏体化:将钢加热到适当的温度范围,以形成所需的母相,并使特定组分溶解。所需的温度和保温时间取决于成分、工件尺寸、初始显微组织,以及碳化物溶解与奥氏体晶粒长大之间所期望的平衡。加热过度会使原奥氏体晶粒粗化,而溶解不足则可能使奥氏体中的碳或合金元素含量低于预期。
随后的冷却必须避免过量形成与马氏体竞争的其他相变产物。珠光体由富铁的铁素体与渗碳体相间生长而成,其形成过程伴随着碳的再分配。贝氏体则通过不同的相变过程形成,通常含有细小的铁素体组织单元,以及碳化物或富碳奥氏体。其具体形成机制一直是冶金研究的重要课题。与马氏体的形成不同,这些显微组织的形成通常在整个反应过程中涉及显著的碳再分配。
等温转变图描述等温保温过程中的相变,而连续冷却转变图则反映连续冷却过程中的相变行为。图中的相变开始曲线说明了,为何某种钢需要经历特定的冷却过程,才能获得指定的马氏体含量。如果冷却路径经过珠光体或贝氏体转变区,部分奥氏体便会在其余奥氏体冷却至 之前发生转变。因此,最终工件中可能含有多种相变产物,而非单一相。
淬透性是指钢在规定的冷却条件下,使一定截面范围内形成淬硬组织的能力。它不同于所能达到的最高硬度。碳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普通淬火态马氏体可达到的硬度,而铬、锰、钼、镍等元素则能够延缓竞争性相变,使马氏体在较低的冷却速率下也能形成。乔米尼端淬试验通过受控的冷却速率梯度获得硬度分布,以此评定淬透性。
水、盐水、油、聚合物水溶液和气体可提供不同的传热条件。同一工件内部的冷却速率也各不相同:表面通常比内部冷却得更快,而蒸气的形成或流体流动不均匀会改变局部的散热情况。钢发生马氏体转变时的膨胀与热收缩相互作用,会产生畸变和残余应力。当由此产生的拉应力超过局部材料的抗断裂能力时,就会发生淬火开裂。马氏体分级淬火采用在马氏体转变温度范围附近中断冷却的工艺,在相变大规模进行之前减小工件各处的温差。
强度、韧性与回火
碳钢马氏体的强度源于多种机制的共同作用。间隙碳原子会引起强烈的局部晶格畸变,阻碍位错运动。相变会产生高密度位错,而板条边界、块边界和板条束边界则限制后续变形。碳偏聚和细小析出物还能进一步阻碍位错运动。因此,四方度是一个重要的结构特征,但仅凭四方度不足以解释马氏体的硬度。
在普通碳钢的含碳量范围内,硬度通常随含碳量增加而升高,但残余奥氏体、碳化物和形貌变化会使这一关系变得复杂。低碳马氏体可以兼具高强度与良好的韧性和塑性。高碳未回火马氏体更容易发生脆性断裂,尤其是在残余应力较高或晶界状况不利时。因此,“马氏体”这一名称并不对应唯一的力学行为。
回火是将淬火后的材料重新加热至低于大量形成奥氏体的温度,以有目的地改变其淬火态组织。在此过程中,碳重新分布,碳化物形成,位错重新排列或湮灭,残余应力得到松弛。在较低温度下,可能发生碳原子团聚和过渡碳化物析出;随着温度升高或时间延长,许多碳钢中渗碳体的形成和组织回复会更加显著。这些过程相互重叠,其先后顺序取决于成分和加热条件。
回火通常会降低硬度,同时改善塑性和断裂韧性,但合金钢可能表现不同。细小合金碳化物的析出可在回火过程中产生二次硬化,许多高速钢和热作工具钢便是如此。回火还可能使残余奥氏体失稳,导致其在冷却过程中发生转变,形成新的马氏体。一些工具钢采用多次回火,以应对这些接续发生的变化。
并非所有回火效应都有益。某些温度区间可能导致回火马氏体脆化,而另一些脆化现象则涉及在较高回火温度下保温或缓慢冷却时发生的杂质偏聚。这些机制不应被视为同一个过程。同样,氢脆敏感性取决于强度水平、可进入材料的氢量、氢陷阱位置、应力及显微组织,而不能仅凭材料是否为马氏体来判断。因此,工程技术规范不仅规定成分和加工历程,还规定可测量的性能要求。
“回火马氏体”描述的是回火后保留原有形貌特征的显微组织。当回火进行得足够充分时,其组成相可能已主要是铁素体和碳化物,而非过饱和马氏体,尽管仍能辨认出原有的板条状或片状排列。
鉴定与定量表征
试样经抛光和适当浸蚀后,可通过光学金相观察初步了解马氏体组织。这种方法能够显示板条束、片状马氏体、原奥氏体晶界以及不均匀区域,但细小板条和内部孪晶通常需要更高的分辨率才能观察。仅凭浸蚀衬度无法唯一确定物相:严重变形的铁素体、贝氏体组织和回火马氏体在形貌上可能相似。要作出可靠判断,需要将形貌、热处理历史和其他测量结果结合起来。
电子显微镜能够在小得多的尺度上进行观察。扫描电子显微镜可分辨表面形貌和显微组织边界,透射电子显微镜则能够显示位错、孪晶、碳化物以及薄膜状残余奥氏体。电子衍射可用于确定局部晶体取向和物相。试样制备十分重要,因为机械抛光、离子减薄或电子束照射都可能改变敏感区域,或诱发亚稳奥氏体发生相变。
电子背散射衍射可对抛光表面的晶体学取向进行成图分析。这种方法尤其适用于识别马氏体变体,以及根据相变产物的取向重构原奥氏体晶粒组织。由于低四方度马氏体与体心立方铁素体的衍射花样非常相似,常规标定方法未必能可靠地区分两者。高缺陷密度也会降低花样质量。因此,物相鉴定应综合考虑取向关系、局部应变指标、形貌及独立的物相测量结果,而不能仅依赖单一的自动分类结果。
X射线衍射可用于测量晶格参数、估算四方度,并根据选定衍射峰的强度定量测定残余奥氏体含量。织构、衍射峰重叠、残余应力以及采样的空间尺度都会影响测量精度。对于合适的试样,中子衍射具有更强的穿透能力,可用于体积测量;同步辐射方法则能以较高的时间分辨率跟踪冷却或变形过程中的相变。原子探针断层成像可提供有关碳偏聚和纳米尺度化学元素分配的三维信息,作为补充。
膨胀法通过受控热循环跟踪试样尺寸的变化。钢中奥氏体向马氏体转变时,相对于外推的母相尺寸变化趋势通常会发生膨胀,因此尺寸变化曲线有助于确定 和相变进程。量热法可检测热效应,磁性测量则可将铁磁性的 与许多奥氏体基体区分开来。硬度分布测量能够反映由此产生的力学性能不均匀性,但不能独立确定物相。
定量分析必须明确所测量的量及其不确定度。所报告的马氏体含量可能指图像中的面积分数、由衍射测得的体积分数,或根据膨胀量推算的估计值。这些方法的采样体积不同,所依据的假设也不同,因此结果不一定一致。
工业用钢与加工工艺
调质钢以马氏体为中间组织,通过后续处理使强度与韧性达到可控的平衡。这类钢的用途包括轴、紧固件、承压部件和重载机械零件。关键工艺变量包括奥氏体的状态、整个截面的冷却情况、回火温度和回火时间。因此,商业上所称的淬硬钢,其组织可能是回火马氏体,而不是刚淬火后形成的脆性很高、处于高度过饱和状态的组织。
表面淬硬工艺将马氏体强化集中于接触应力最大、磨损最严重的部位。渗碳是在淬火前提高表面的碳含量,从而在低碳芯部外形成坚硬的表层。感应淬火则利用电磁感应快速加热选定区域,随后进行冷却,通常不刻意改变该区域的整体化学成分。激光淬火可将奥氏体化限制在更小的局部区域,有时周围材料的导热散热就足以实现所需的自淬火。齿轮、轴承表面和机床导轨等应用表明,既要控制硬化层深度,也要控制其向下方基体材料过渡的情况。
马氏体不锈钢以马氏体为基体,并含有足量的铬,使其在适宜条件下具备耐蚀性。其腐蚀行为取决于固溶态铬的含量、碳化物分布、表面状态及所处环境。这类钢用于切削器械、涡轮部件和某些机械零件等。应将其与奥氏体不锈钢区分开来,后者中有些仅在变形或冷却后才形成马氏体。
马氏体时效钢采用了另一种思路。其低碳且通常富镍的马氏体作为基体,随后通过时效和金属间化合物析出获得强化。因此,其高强度主要并非源于碳的过饱和。这说明,同一类相变可以服务于差异显著的合金设计策略。
先进钢板有意将马氏体与其他组织组分相结合。双相钢由较软的铁素体基体和较硬的马氏体区域构成,为汽车结构提供了强度、加工硬化能力和成形性能的良好组合。淬火配分工艺则在部分相变后,通过受控的碳再分配,力求在马氏体之外保留富碳奥氏体。
马氏体也可能在非预期的情况下形成。在焊接过程中,具有淬硬倾向的热影响区若快速冷却,就可能形成局部脆性组织,并促使氢致开裂发生。在金属3D打印中,反复的局部加热和冷却可能生成马氏体,使先前形成的区域发生回火,或改变残余奥氏体。最终性能取决于完整的热历史,而不只是峰值冷却速率。
碳钢以外的马氏体
马氏体更广泛的意义在形状记忆合金中体现得尤为清楚。这类材料会在高温母相与低温马氏体相之间发生转变,而马氏体相的各个变体可在应力作用下重新排列。如果变形主要通过变体重排而非不可逆滑移实现,加热便可恢复母相结构,并使材料恢复原来的宏观形状。这就是形状记忆效应。
在镍钛合金中,接近等原子比的成分通常在有序立方 B2 母相与单斜 B19′ 马氏体之间发生转变。在某些成分和加工条件下,转变过程中还会出现中间 R 相。相变温度和滞后对成分、析出、变形历史及热处理十分敏感。与高碳钢马氏体不同,这些合金中的功能性马氏体,其价值并不主要在于极高的硬度。
当材料处于奥氏体转变终了温度以上,在加载时形成应力诱发马氏体、卸载时又发生逆转变,便会出现超弹性。这种可逆结构变化能够产生较大的可恢复应变。应力—应变响应通常包含相变平台和滞回环,反映出加载和卸载过程中推动相界面移动所需条件的差异。其应用包括柔性机械元件、联轴器和紧凑型执行器。这些材料的功能表现取决于其在反复循环中抵抗不可逆滑移和相变疲劳的能力。
其他金属体系进一步拓展了马氏体的范围。钛合金可由体心立方母相形成六方 马氏体或正交 马氏体,具体取决于合金成分。铜基形状记忆合金也会发生可逆马氏体相变。在某些奥氏体钢中,形变诱发相变可增强加工硬化,并延缓应变局部化,产生相变诱发塑性,而非通常由热驱动的形状记忆循环。
陶瓷提供了另一个重要实例。部分稳定氧化锆可在扩展的裂纹附近发生应力辅助的四方相向单斜相转变。相变伴随的应变能够阻碍裂纹张开,从而实现相变增韧。在这里,利用相变是为了提高抗断裂能力,而不是为了制成淬硬的金属刃口。
因此,可逆性是有条件的,并非所有马氏体都固有的特性。热弹性相变具有较易移动的相界面,且化学能与弹性能之间的平衡有利于逆转变,因此相界面能够大幅反向移动。钢中的马氏体形成时通常伴随大量塑性协调变形,加热过程中还可能发生碳的重新分布和碳化物析出。因此,其逆转变通常不能使构件恢复原来的形状。
历史发展与持续研究
马氏体一名是为纪念德国工程师阿道夫·马滕斯而命名的。他在十九世纪末的工作推动了金相检验作为一种工程方法的确立。同一时期,随着研究人员为钢中观察到的组织建立术语体系,弗洛里斯·奥斯蒙德提出了这一名称。早期分类主要依据组织经腐蚀后的形貌和力学性能,因为当时尚无法直接探明其原子结构和相变机制。
二十世纪初,衍射方法的发展将淬硬现象与晶体结构的变化联系起来。贝恩于1924年提出的晶格对应关系,为奥氏体向马氏体转变提供了几何框架。此后,对表面浮凸、惯习面、取向关系和内部孪晶的研究表明,不能仅将这一转变理解为孤立晶胞的重新排列。发生相变的区域与周围固体之间的力学相容性,成为一个核心问题。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莫里斯·科恩和约翰·S. 鲍尔斯,以及迈克尔·S. 韦克斯勒、戴维·S. 利伯曼和托马斯·A. 里德等人发展的唯象晶体学理论,将晶格变形、晶格不变变形与宏观形状变化联系起来。这些理论成功解释了惯习面和取向关系的重要特征,在原子尺度的晶格对应关系与可观测的片状组织几何形态之间架起了桥梁,但并未声称能够解释形核或界面运动的所有细节。
后续研究日益将马氏体视为一种具有层级结构且化学成分不均匀的材料。电子显微镜研究确立了位错亚结构和细微孪晶的重要性。取向成像厘清了板条束与板条块的组织结构,而高分辨率衍射和原子探针方法则揭示了局部四方度变化、碳偏聚及纳米尺度析出现象。这些发现表明,教科书中认为碳在单独的回火工序开始前始终均匀地被困于马氏体中的简单图景,并不足以描述实际情况。
尚待解决的问题包括:马氏体如何在特定缺陷处形核,界面结构如何控制其迁移能力,以及局部应力如何选择相变变体。在较大晶粒已发生转变的条件下,微小的奥氏体区域仍可能保持稳定,因此尺寸和约束成为现代多相钢中不可忽视的变量。原位跟踪相变的实验正越来越多地与原子尺度模拟、相场建模和晶体塑性计算相结合。
循环相变是另一个受到积极研究的问题。反复的界面运动会造成缺陷累积、相变温度偏移,并使形状记忆合金的可恢复应变降低。在结构钢中,服役过程中的变形可使残余奥氏体逐步发生转变,并改变局部应力分布。因此,模型必须将单次相变事件的启动与不断演变的微观组织及构件尺度的行为联系起来,而不能将马氏体视为具有一组固定不变性能的静态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