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相是从地球上观察到的月球表面受阳光直接照亮部分的形状。人们熟悉的月相变化依次从新月,经过蛾眉月、上弦月,到满月,再逐渐回到新月;这一变化源于太阳、地球与月球三者相对位置的不断改变。除月食期间外,月球在任何时刻都有大约一半的球面受到太阳照射;月相所描述的,就是观察者能够看到这个受光半球的多少。
月相变化平均每29.53059天重复一次,这一周期称为朔望月。月相直观地展示了天体的轨道运动与光照射的几何关系,数千年来一直是人们制定历法的依据。月相还决定着月光照明的情况,有助于判断可能发生日食或月食的条件,并反映日、地、月相对位置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正是海洋潮汐大潮与小潮交替出现的原因。
光照的几何关系
月球发光主要依靠反射太阳光,而不是自身产生可见光。月球被照亮的半球始终朝向太阳。随着月球绕地球运行,从月球看去,观测者方向与太阳方向之间的夹角不断变化。这个夹角称为相位角,通常记作 ,满月时接近 ,新月时接近 。
假设月球是一个理想球体,由遥远的点光源照亮,则其视圆面中被照亮的面积比例 为
因此,相位角为零时,;相位角为 时,;相位角为 时,。这一关系描述的是投影面积,而不是总亮度。表面的粗糙程度、观测方向以及太阳光反射的方向性,都会影响实际到达观测者处的光量。
另一个相关的量是距角,即观测者天空中太阳与月球之间的角距离。新月前后,两者的方向几乎相同;满月前后,两者的方向几乎相反。由于太阳到地球的距离远大于月球到地球的距离,相位角近似等于 减去距角。这一近似足以解释月相,但精确计算需要使用这三个天体实际的三维位置。
月面上受光区域与未受光区域之间的边界称为晨昏线。在光滑球体上,它是一条分隔昼夜的大圆。投影到可见的圆面上时,它通常呈半个椭圆的形状。在月面恰有一半被照亮的月相前后,它看起来近似为直线;在其他月相时,它构成月牙内侧的弧形边缘,或凸月圆面上向内弯曲的边缘。月球上实际存在的山脉和陨石坑壁使这条边界凹凸不平,放大观测时尤其明显。
通常的月相变化并非由地球的影子造成。只有当月球穿过地球的影子时,才会发生月食。月相也不是月球转动时以不同侧面朝向地球所致。月球近乎同步的自转使其大体上始终以同一个半球朝向地球,而受光区域则在这个半球上移动。因此,月球背面与正面一样,也会经历白昼和黑夜,并不是一个永远黑暗的半球。
各月相名称及其顺序
月相变化是连续的,但通常用八个名称将其划分为易于辨认的阶段。其中,新月、上弦月、满月和下弦月这四种主要月相,都有可精确计算的发生时刻。另外四个中间阶段的名称描述的则是一段时间,而非某一瞬间。盈表示可见月面中被照亮的比例正在增大;亏则表示这一比例正在减小。蛾眉月的月面受光部分不到一半,而凸月的受光部分则超过一半。
在新月时,月球大致位于太阳所在的方向。月球被太阳照亮的半球大部分背向地球;除非月球、地球与太阳在几何位置上略微偏离严格对齐的状态,否则月球正面不会受到阳光直射。通常,新月淹没在太阳的强光中,无法看见。因此,随后在傍晚可见的一弯新月,并不是天文学上新月发生的那个瞬间,而是月球在天空中离太阳足够远之后所呈现的样子。
新月之后是娥眉月渐盈阶段。月面受光比例不断增加,直至上弦月,此时月球相对于太阳已运行了约四分之一个月相周期。虽然英文名称意为“四分之一”,但此时可见月面约有一半被照亮。这里的“四分之一”指的是月球在周期中所处的位置,而不是月面明亮部分所占的比例。此后进入盈凸月阶段,直至满月,此时月球正面几乎全部受到阳光照射。
满月之后,月相经过亏凸月阶段,进入下弦月,即一个周期中四分之三处的月相。此时月面同样约有一半被照亮,但对于采用相同观测朝向的观测者来说,受光的一侧与上弦月时相反。随后进入残月阶段,随着月球逐渐接近太阳所在的方向,明亮的月牙不断变窄,直到下一次新月到来,完成一个周期。
天文历表通常根据月球与太阳的地心黄经差来定义四种主要月相,其对应值分别为 、、 和 。由于月球轨道相对于地球轨道平面存在倾角,按这些定义确定的时刻,并不总是与月面受光比例最小、恰好一半或最大的时刻完全重合。不过,对一般目视观测而言,这些差异很小。
月相也与大致的观测时段相关。上弦月约在中午升起、午夜落下;满月约在日落时升起、日出时落下;下弦月约在午夜升起、中午落下。这些只是基于几何关系的粗略规律,并非按钟表时间作出的预报。纬度、季节、月球赤纬,以及民用时与地方太阳时之间的差异,都可能使实际月出、月落时间发生较大偏移。
轨道周期与月相变化的非匀速性
从一次新月到下一次新月的时间间隔称为朔望月,也称太阴月,平均约为29天12小时44分3秒。它不同于月球相对于遥远恒星的公转周期,即恒星月,后者约为27.32166天。两者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月球绕地球运行的同时,地球也在绕太阳运行。
完成一个恒星月的公转后,月球在恒星背景中的方向已基本回到原位。然而,在这27.3天里,地球已沿其绕日轨道前进了约 。因此,月球还必须继续绕地球运行一段距离,才能恢复与太阳相同的相对方位。在假定运动均匀的简化模型中,
其中, 为朔望月, 为恒星月, 为地球相对于恒星的公转周期。
这两条轨道都不是正圆,沿轨道的运动也并非匀速。根据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绕行天体在最接近中心天体的位置附近运动较快,在最远的位置附近运动较慢。月球轨道的平均偏心率约为0.055,地球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也呈略扁的椭圆形。太阳引力的摄动还会进一步改变月球的运动。因此,每个朔望月的实际时长与平均值可相差数小时,相邻主要月相之间的时间间隔也并不完全相等。
其他类型的月球周期描述了不同的重复关系。近点月约为27.55天,指月球连续两次经过近地点所需的时间;近地点是月球轨道上距离地球最近的位置。交点月约为27.21天,指月球连续两次经过同一个轨道交点所需的时间;交点是月球轨道与地球轨道平面相交的位置。这两个周期与朔望月的差异,解释了为什么相邻两次满月的视大小会有所不同,以及为什么并非每次新月或满月都会发生日食或月食。
月球轨道的缓慢变化也会影响从地球上能看到的月面范围。天平动是由轨道几何关系和观测者视角变化造成的视摆动,使地球上的观测者随着时间推移能够看到约59%的月球表面,尽管任何一个时刻都只能看到约一半。天平动与月相是不同的现象:前者改变月面边缘附近哪些地形进入视野,后者则改变可见月面上哪些区域受到阳光照射。要准确预测月球的外观,必须同时考虑这两种效应。
从地球不同地点看到的月相
在同一时刻,地球各处观测者看到的月相几乎相同,因为地球直径与地月距离相比很小。不过,月相在天空中的朝向并非处处相同。按通常直立的视角观看时,北半球的观测者一般会看到盈月的右侧被照亮,而南半球的观测者通常看到的情况恰好相反。这种差异源于观察参照系的旋转,并不意味着月相变化的顺序发生了逆转。
在热带附近,蛾眉月有时看起来像一只碗或一条小船,两端的尖角朝上;有时则更接近竖直。这种朝向取决于日月连线方向与当地地平线之间的夹角,也与观测者所在的纬度、季节和观测时间有关。因此,仅凭“左”和“右”来判断的规则,不如这条几何规则普适:月球明亮的一侧朝向太阳在天球上所在的方向。
月球相对于太阳平均每天向东移动约 。这使月球在天空中的位置逐日移动,也使接连出现的月相一天比一天更晚出现在天空中。人们常说月亮每天约晚升起50分钟,但这只是平均值,并不是固定的时间间隔。赤纬的变化,以及月球运行路径与地平线夹角的变化,都可能使逐日推迟的时间短得多或长得多。
黄道是太阳在一年中视运动的轨迹,其几何位置对蛾眉月能否被看见有很大影响。当黄道与傍晚地平线的夹角较大时,新月后不久的蛾眉月在日落后可以处于较高的位置。当夹角较小时,即使月球与太阳的角距离相近,也可能在暮光中仍贴近地平线。大气透明度、消光、月球距离以及观测者所在位置的海拔也都有影响。仅凭新月后经过了多长时间,无法确定蛾眉月是否可见。
白天也经常能看到月亮。弦月和凸月与太阳的角距离可以足够大,因而能在蓝天的背景下显现出来;满月则由于位于太阳的相反方向,通常在夜间处于地平线以上。极细的蛾眉月很难被发现,因为它的受光面积小,靠近明亮的曙暮光区域,而且地平高度往往较低。
当地观测视角还会带来一种较小的效应,称为视差。以地心为基准计算的月球相对于恒星的方向,与地面观测者实际看到的方向,最多可相差近一度。这对精确测定位置和研究掩星现象很重要,但不会使地球不同地区看到的月相产生显著差异。
月光、地照与月面可见度
月面视圆盘被照亮的比例与其视亮度并不成正比。满月的亮度远不止弦月的两倍。接近弦月时,阳光以倾斜的角度照射到大部分可见月面,在颗粒、岩石、陨石坑壁和山峰之间形成大片阴影。接近满月时,这些阴影大多被投下阴影的地形本身遮住。
月壤还表现出冲日效应:当相位角趋近于零时,亮度会显著增加。阴影被遮蔽是这种亮度骤增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相干后向散射,即光沿相互逆向的路径穿过颗粒状表面时产生的一种干涉效应。月球亮度曲线的具体形态取决于波长和月面地形,因此,单一的简单反射模型无法同样准确地描述所有月相下的亮度。
典型满月的视星等约为 ,但其亮度会随距离和观测条件而变化。在有利条件下,满月可在朝向它的表面上产生零点几勒克斯的照度。这足以让人看清景物,并投下可见的阴影,但仍比直射日光弱数十万倍。月球的平均反照率仅约为0.12;它在夜间显得明亮,主要是因为背景十分昏暗。
在娥眉月阶段前后,月面视圆盘上本应黑暗的部分有时会呈现出暗淡的灰色微光。这就是地照,即阳光先经地球反射到月球,再反射到观测者眼中。两者的观测几何关系互为补充:当地球上的观测者看到一弯纤细的娥眉月时,月球近地面上的观测者会看到近乎全亮的地球。地球在月球天空中占据的视面积很大,加上云层、大气和地表的反射,使其成为有效的二次照明光源。
地照也被用于研究地球整个视圆盘的综合反射率。解读这类观测结果时,需要考虑月面反射、观测路径上的大气效应,以及地球上向月球反光的区域发生的变化。云层、海洋、大陆和季节性积雪都会影响反射信号。
若要观测月球地形,月面全部被照亮时未必是最能显现细节的月相。在明暗交界线附近,低角度的阳光会投下长长的阴影,凸显陨石坑缘、山峰和山谷。接近满月时,地形起伏不那么明显,而由月面物质组成差异产生的明暗对比,以及明亮的陨石坑辐射纹系统,则会变得突出。这种随月相而变化的特征对望远镜成像和航天器摄影十分重要:同一片地形在不同的太阳照射角度下,外观可能截然不同。
为什么食只发生在特定月相附近
日食只能发生在新月附近,此时月球可能运行到地球与太阳之间。月食只能发生在满月附近,此时地球可能位于太阳与月球之间。这些月相条件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大多数新月和满月都不会发生食,因为月球轨道与地球轨道平面之间约有 的倾角。
月球轨道与黄道相交的两点分别称为升交点和降交点。要发生食,太阳必须在方向上足够接近其中一个交点,同时月球恰好到达相应的月相。否则,新月就会从太阳的北侧或南侧经过,满月则会从地球影子的北侧或南侧经过。因此,普通蛾眉月或凸月中未被照亮的部分,与食所涉及的影子无关。
具备这种对齐条件的时间窗口称为食季。由于月球轨道的交点连线缓慢退行,相邻食季的中心时刻约相隔173天,比半年略短。每个食季通常会发生两次食,也可能发生三次。某次食能否从某个地点看到,取决于其几何关系:日食的可见区域有限,而月食在地球夜半球的大部分地区都能看到。
月全食期间,月球进入地球的本影,也就是太阳直射光被完全遮挡的区域。月球此时仍可能可见,因为部分阳光经过地球大气层折射后进入了影区。在这段漫长的传播路径中,大气的散射和吸收会优先滤除大量较短波长的光,因此月食中的月球往往呈现铜色或红色。云层和大气气溶胶会显著影响它的亮度与颜色。
沙罗周期将月球的几种运行周期联系起来。223个朔望月、242个交点月和239个近点月的时长几乎相等,均约为18年11天8小时。因此,一次食发生后,往往会在一个沙罗周期之后再次发生几何条件相似的食。多出的8小时使地球又自转了约三分之一圈,因此后一次食通常无法在相同地点看到。
食说明了月相与精确对齐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历书可以标明满月时刻,但这并不意味着太阳、地球和月球恰好位于同一直线上。在三维空间中完全或近乎完全对齐的情况并不常见;普通的月相周期只需光照方向和观测方向不断变化便会产生。
潮汐与生物节律
月相反映了太阳、地球和月球相对位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会调节潮汐。潮汐驱动力来自地球各处所受引力的差异,而非月亮的亮度。在新月和满月前后,太阳和月球的潮汐作用往往相互增强,形成潮差较大的大潮。在上弦和下弦前后,两者的主要作用部分相互抵消,形成潮差较小的小潮。大潮的英文名称“spring tide”中的“spring”与春季无关。
某处海岸最强的大潮不一定恰好发生在新月或满月时刻。海盆对潮汐驱动力的响应是一个动态过程,海岸线、水深、摩擦和共振都会影响潮汐发生的时间及其振幅。当地最大潮差的出现可能比相应的天体排列滞后一天或数天。月球的距离和赤纬也有影响:如果新月或满月发生在近地点附近,潮汐驱动力可能增强,但单凭月相无法确定某次高潮的高度。
月光则提供了另一种环境信号。它的强度、持续时间和出现时段都会在一个月内发生变化。满月可以照亮夜晚的大部分时间,而上弦月的月光主要出现在傍晚,下弦月的月光则主要出现在后半夜和清晨。云层、植被、水深和人工照明都会改变生物实际接收到的信号。在海洋生境中,光照变化可能与潮汐条件的变化同时发生,因此很难单独辨明究竟是哪种因素在起作用。
一些生物表现出周期约为一个月的节律,即近月节律;另一些则表现出周期接近半个朔望月的半月节律。海生多毛类动物杜氏沙蚕(Platynereis dumerilii)是研究繁殖时机与月光线索时的一个典型对象,已有较为深入的研究。实验表明,其月周期计时系统与日周期生物钟彼此有别,不过,环境光照与内部计时机制之间的相互作用,比对某一晚可见月相的简单响应要复杂得多。
许多造礁珊瑚会在特定季节和月周期内的有限时段中,同步释放卵子和精子。这种同步能够提高受精的可能性。其发生时间并非仅由月相决定:物种、地点、季节性温度、日落时间及其他环境条件也会产生影响。不同珊瑚礁的珊瑚并不都在同一个农历日期排卵排精。
月光还会通过改变能见度,影响捕食者和猎物的行为。其影响因物种和生境而异:较明亮的环境可能有利于依靠视觉捕猎,也可能使动物更容易暴露在捕食者面前,或改变其觅食时间。这些已有记录的环境响应,应与“月相普遍支配人类行为或生物活动”之类的笼统说法区分开来。要认定某种现象与月球存在可信的关联,需要有可测量的作用机制,以及能够区分光照、潮汐、季节变化和时间巧合各自影响的证据。
观测、历史解释与历法
月相周而复始的变化无需仪器便清晰可见,因此很早就成为实用的计时依据。在精密时钟和数学化的轨道理论出现之前,接连出现的新月牙和满月就已为人们提供了易于辨识的时间标志。不过,观测月相与解释月相是两回事。合理的解释必须说明月球亮面所朝的方向、各种形状出现的顺序,以及月相与月球相对于太阳的位置之间的关系。
古希腊的数理天文学发展出了用几何方法研究月球受光情况的理论。公元前3世纪,萨摩斯的阿里斯塔克斯利用半月时的几何关系,尝试估算太阳和月球到地球的距离之比。原则上,在月球视圆面恰好有一半被照亮的半月时刻,太阳、地球和月球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但在实际观测中,需要测量的角度极其接近 ,使得这种方法对观测误差极为敏感。他得出的数值大大低估了太阳的距离,但其几何推理具有重要意义。
1610年,伽利略·伽利莱在《星际信使》中描述了用望远镜观测月球的结果。明暗界线边缘的凹凸、暗区中孤立的受光山峰,以及不断变化的阴影,都支持月球表面多山的解释。月相变化由此成为研究月表地形起伏的一种手段:从不同角度照来的阳光,揭示了仅凭满月无法推知的地形特征。
历法必须处理朔望月与季节年之间无法整除的问题。12个平均朔望月合计约354.37天,比约365.24天的回归年少约10.88天。因此,纯阴历中的月份会逐渐移过四季。伊斯兰历采用12个太阴月,不通过增设月份来保持与太阳年同步;宗教月份的起始日期,可以依据新月牙的观测,也可以依据计算,具体取决于相关权威机构的规定。
阴阳历保留太阴月,同时定期增设一个月份,以保持月份与季节的对应关系。中国传统历法和希伯来历采用不同的规则来实现这一点。默冬周期通常被认为与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天文学家默冬有关,它表达了一种实用的近似关系:235个朔望月接近19个太阳年。这一关系为十九年置七闰的安排提供了依据,不过具体历法还涉及其他规则。
现代天文学根据精确的太阳和月球位置计算各月相的发生时刻,并以指定的时间标准表示。尽管对应的天文事件发生于同一时刻,其民用日期仍可能因时区而异。历法中的名称也未必对应唯一的物理状态:例如,“蓝月亮”有多种历法定义,通常并不是在描述月球的颜色。同样,以首次观测到新月牙为起点的月份,其开始时间晚于计算得出的朔的时刻,而非恰好与之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