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尊心(amour-propre)是一个法语词,意指自爱、骄傲,或对自身在他人眼中地位的关切。在让-雅克·卢梭的哲学中,它指一种在社会生活中习得的自我关切,依赖于比较和他人的评判。它不同于 自爱(amour de soi),后者是对自身生存和福祉的自然关切。自尊心有助于解释,人为什么追求敬重、感到屈辱、争相出众,以及变得依赖社会认可。它是否必然使人败坏,抑或可以经由培养而成为相互尊重的基础,是解释卢梭思想时的一个核心问题。
含义与术语
在日常法语中,amour-propre 可以指骄傲、对个人价值的敏感,或自尊。任何一个对应的英语词语,都无法充分表达它的哲学含义。“虚荣”着重强调它的过度形式,而“自重”则可能掩盖它对比较的依赖。因此,英语论述通常保留这个法语术语。
这里的区别,并不只是关心自己与关心他人之别。受自尊心驱使的人,在意别人如何评价自己,也在意自己相对于他人的地位。这种关切会使人渴望得到赞赏、受到偏爱、获得承认,或被当作一个其地位值得重视的人来对待。
它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自身利益。一个人可能为了捍卫荣誉或摆脱耻辱,而牺牲物质上的舒适、安全,甚至生命。自尊心解释了为什么社会地位受损,有时比直接丧失物质利益更令人难以承受。
历史背景
这个词在卢梭之前就已存在。17世纪的法国道德论者,尤其是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用它来分析隐藏在看似慷慨或高尚的行为之下、以自我为中心的动机。在这一传统中,自尊心常被视为野心、自我欺骗和求赞欲的一种隐秘而善于变换形式的源头。
卢梭改造了这种道德心理学,把自爱在社会中的发展置于其人类历史论述的核心。他没有把争强好胜的虚荣视为人性中恒久不变的特征,而是考察人在何种条件下会变得依赖彼此的意见。
他对这一概念的主要论述见于《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55年,通常称为《第二论说》)和《爱弥儿,或论教育》(1762年)。前者着重讨论比较与支配的出现;后者则探讨如何教育一个成长中的人的激情,而非仅仅加以压制。
自尊心与自然的自爱
卢梭区分了两种自我关切:
- **自爱(amour de soi)**关乎自身的生存和福祉。它本身并不要求优于任何其他人。
- **自尊心(amour-propre)**关乎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受到评价的自我。它能否得到满足,取决于社会的评判与期待。
在卢梭假设的自然状态中,人具有自然的自我关切,却还没有文明生活中特有的、充分发展的社会比较。自然的怜悯之情也约束着他们对其他有感知能力的生命所受痛苦的反应。这一论述是对人类能力得以发展的条件所作的哲学重构,而不是有史料依据的史前社会历史。
这一区分解释了为什么资源的增加未必带来满足。充足的食物可以消除饥饿,但想要比别人更富有、更受赞赏或更有影响力的欲望,却没有类似的自然止境。当人人都争先时,一个人抱负的实现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愿望受挫。
不过,自爱不应被等同于一种完整的道德观。对生存的关切,本身并不能提供正义原则或对他人的义务。卢梭的问题在于:作为社会存在的人,如何才能发展出道德关系,而不沦为竞争和舆论的奴隶。
比较、不平等与依赖
在《第二论说》中,日益持续的社会交往创造了相互比较的机会。人们开始注意外貌、力量、技能、口才和吸引力上的差异。公众的敬重变得有价值,而被忽视或被鄙视则令人痛苦。
这带来了几种相互关联的变化:
敬重成为一种社会性资源。 人们不仅希望拥有令人向往的品质,还希望这些品质得到承认。
外表可能与品格分离。 一旦名声变得重要,显得值得赞赏就可能比真正值得赞赏更有利。社会生活由此鼓励掩饰、炫示和操纵。
伤害获得象征意义。 冒犯不仅可能被体验为伤害,还可能被视为受到轻蔑的证据。怨恨和报复因而与寻求承认的诉求纠缠在一起。
不平等在心理上得到强化。 财富和权力的差异提供了可见的等级尺度。追求优越地位的欲望,进而有助于再生产维系这些差异的制度。
因此,自尊心对卢梭的政治哲学十分重要,但并不是他解释不平等的唯一因素。财产、劳动分工、物质依赖和政治制度同样重要。以比较为基础的自爱有助于解释,人们为何赋予这些安排以情感意义,甚至不惜牺牲独立性来追求地位。
这种依赖既影响受支配者,也影响掌权者。一个能够指挥他人的人,仍可能需要依靠他人的赞赏和服从来获得自我价值感。因此,卢梭对异化的批判,不仅涉及外在约束,也涉及一种围绕自己无法控制的评判而组织起来的生活。
自尊心能否具有建设性的形式?
一个重要的解释争论是:自尊心是否本质上就是恶的。
强烈持否定立场的解读强调,卢梭将它描述为一种人为形成、以比较为基础的情感,会造成争斗、虚荣和敌意。如果它的根本目标就是比他人更受偏爱,那么它的要求似乎在结构上就具有竞争性。
一种更具建设性的解读,则把追求优越的欲望与更广泛的寻求发现与认知的欲望区分开来。按照这种解释,对他人评判的依赖,不一定总要采取支配的形式。它也可能支撑另一类诉求:要求被视为平等者、获得尊重,或以值得敬重的方式行事。
《爱弥儿》为这场争论提供了重要材料。其教育方案力求推迟过早出现的舆论依赖,培养实际生活中的独立能力,并引导年轻人进入社会关系。仅仅把个人孤立起来,并不能解决问题:成年人的道德生活涉及他人、判断、情感依恋和相互义务。
政治制度同样塑造着受人敬重的对象。一个奖励财富、奢侈和个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社会,与一个推崇公民贡献和平等地位的社会,会培养出不同的抱负。卢梭对社会契约和公民身份的论述,使这一制度背景显得重要;不过,自尊心与其政治补救方案之间的确切关系,仍存在争议。
因此,分歧并不只是骄傲是否有时能够激发良好行为,而在于:一种不以支配他人为目的的求尊重欲望,是否仍属于卢梭专门意义上的自尊心,以及他的著作是否始终如一地支持这种可能性。
哲学意义
自尊心把道德心理学与社会组织联系起来。它解释了那些看似极为私人的欲望,如何能够由公共标准、竞争实践和制度塑造。它对伦理学的意义,部分在于区分真正行善与为了显得善良而行动;它对政治思想的意义,则在于揭示平等地位与摆脱依赖之间的联系。
这一概念还揭示了围绕本真性的种种张力。一个人可能如此彻底地接受通行标准,以至于追求认可在其感受中,竟成了独立自我的表达。卢梭的分析追问:当人的欲望依赖于想象中的旁观者时,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主导自己的生活。
自尊心不能与当代心理学中的自尊或自恋概念互换使用。它是对经由社会关系形成的自我关切所作的哲学说明,而不是临床诊断,也不是单一的可测量特质。它所独特关注的是:当个人价值与比较、评判以及敬重的分配紧密相连时,自爱会发生怎样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