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武则天（约624年—705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自身名义执掌皇权的女性君主。她原名武照，入唐太宗后宫时只是地位较低的嫔妃，后来成为太宗之子唐高宗的皇后。683年高宗去世后，她先以皇太后身份临朝，随后正式称帝。690年，她宣布建立周朝，取代了唐朝约十五年，直到705年唐朝复辟。

她的统治意义重大。它改变了朝廷选拔官员的方式，扩大了科举制的应用范围，并使佛教成为皇权正统性的重要工具。她的统治也深刻影响了唐朝及后世的政治文化。由于现存的大多数叙事性史料由后世官员编纂，而这些官员往往对女性执政持敌视态度，她的声誉在一千多年间一直存在争议。现代学界对这些记载持批判态度，重新审视她的行政记录、她对宗教和语言的运用，以及她的政治才能。

本条目大致按时间顺序叙述她的生平与统治，内容涵盖她的出身与在宫廷中的崛起、登基称帝、施政、宗教与对外政策、倒台，以及塑造其历史声誉的史学传统与文化记忆。

出身与入宫

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577—635）是唐朝初期的重要功臣。他出身山西的名门望族，在李渊夺取天下的过程中与其结盟，是唐朝开国的支持者之一。此后他的任所辗转于帝国多地，因此女儿并非出生于家族的祖籍文水。不过，武则天也并非出生于文水，因为其父一生担任高级文官，在多个官职和地点之间调任。她很可能于624年出生于今四川境内的利州。出生：624年2月17日，利州

武则天的家庭因婚姻而分化。武士彟与前妻相里氏生有两个儿子，而武则天和她的两个姐妹则由其续弦杨氏所生。她的母亲杨氏（579—670）出身于前隋皇室。据流行的记述，武士彟去世后，武则天约十一岁时，同父异母的兄长对她和母亲多有虐待，不过这一说法的史料依据不如家族谱系那样充分。武则天约十一岁时父亲去世，使她的家庭容易受到父亲前妻所生儿子们纷争的波及。据称她和母亲曾遭同父异母兄长的虐待。

武则天以年轻嫔妃的身份入宫侍奉唐太宗。关于入宫的年份，史料说法不一，其中最可能是638年入太宗后宫（另一可能年份为636年）。一种说法称，贞观十一年十一月（637年），唐太宗巡幸洛阳宫，听闻年仅十四岁的武则天“姿容端丽”，便将她召入宫中，封为五品才人，并赐号“武媚”。

“才人”的品级位于唐代内廷的中间层级。皇帝的嫔妃在一个等级分明的体系中位居皇后之下，其品级决定了嫔妃的居所、俸禄以及获得皇帝关注的机会。十四岁时，武则天入宫，成为唐太宗的才人（属中等品级的嫔御）。她在太宗心中的地位并不高。然而，她似乎并不怎么受唐太宗的宠爱，也没有为他生下子女。

这些没有子女的嫔妃在皇帝去世后面临固定的命运。太宗于649年去世，此后，和他所有未生育子女的在世嫔妃一样，武则天被送往感业寺出家为尼。感业寺位于长安，按照惯例，武则天与部分无子嗣的嫔妃一同进入长安的感业寺，成为佛教尼姑。她入寺的时间记载于太宗去世的那一年。当月二十八日，武氏在感业寺削发为尼。太宗之子李治，即后来的唐高宗，当年已经即位。在位时间：649年7月15日—683年12月27日

武则天重返宫廷，得益于高宗对她的个人记忆，以及王皇后的谋划。太宗忌日当天，唐高宗前往感业寺上香，见到了武氏。这次会面发生在650年或651年。高宗见到武氏，想起自己曾被她的美貌打动，两人相对而泣。无子的王皇后看到了削弱萧淑妃地位的机会。萧淑妃已为高宗生下一子，且正受宠爱。王皇后担心萧淑妃会取代自己，便向高宗推荐了曾是唐太宗嫔妃的武氏（后来的武则天），希望以此分散高宗对萧淑妃的宠爱。王皇后暗中指示武氏让头发重新长出来，同时向高宗建议纳她为妃。

她的复入宫同样受到守丧礼制的约束。永徽二年五月（651年），李治的守丧期结满，武则天重新入宫。史料对她最初的身份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她以普通宫女的身份回宫，侍奉在王皇后身边。另一种说法则是她一回宫便获得嫔妃的封号：唐高宗将曾在感业寺出家的武则天召回宫中，并授予她嫔妃的封号。她的长子李弘于652年出生。武昭仪很快成为高宗最宠爱的嫔妃，并于652年为他生下李弘。

在唐高宗后宫中的崛起

武氏在高宗后宫中的崛起，源于她与当时已得宠的两位女子之间的竞争。王皇后未曾为高宗生育皇子，因而不得宠爱。萧淑妃既得宠又有子嗣，王皇后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取代，便推荐了太宗的旧嫔妃武氏，希望借此转移皇帝对萧淑妃的注意。这一策略适得其反。武氏很快在宫中占据主导地位，压制了两位女子，并最终以巫蛊之术以及图谋皇帝等罪名诬告她们。655年11月16日，高宗废黜王皇后和萧淑妃并将二人囚禁，以武氏取代王皇后为皇后。二人在同一个农历月内被处死，据称是武皇后下的令。后世的记载还将武氏女儿的死亡归咎于她，并将此视为她夺取权力的第一步，这一说法后来被史家质疑。

王皇后的盟友随后也遭到清除。褚遂良曾极力反对更换皇后，655年被贬，658年死于流放途中。韩瑗同样持反对态度，于659年去世，恰在新任武皇后及其党羽发动的一轮报复行动之前，否则他很可能会被处死。

659年，资深重臣长孙无忌的倒台，暴露出储位之争在朝中造成的深刻分裂。作为高宗的舅父，也是太宗朝的宰相之一，长孙无忌因未能支持废黜王皇后的决定，逐渐失宠。659年，武氏的亲信许敬宗诬告他谋反，高宗下令将其流放，许敬宗随后又派官员在途中逼其自尽。清洗波及其党羽：刘洎和韩瑗被贬，同年秋天朝廷派使者前往逮捕他们，但命令中途被更改，二人改为被处死。同时代的记载将这场冲突描述为关陇贵族集团与依附新皇后仕途的新进官员之间的斗争。许敬宗的作用十分关键：奉武氏之命，他在657至659年间以及665年再次参与了清除反对武氏的宰相的行动。因此，这一事件表明，这场争斗不只是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对抗，也是古老的贵族世家与依附武氏而升迁的官员之间的较量。

高宗健康状况的恶化，使武氏的作用不断扩大。660年下半年，高宗开始饱受头痛和视力减退之苦，这一病症一般被认为与高血压有关，他开始让武皇后代为处理每日的奏章。各种史料对于武氏权力何时正式化的记载并不一致。一种记载认为，她从660年11月起开始部分掌权，到665年1月时已几乎完全掌控大权——当时她在朝会时坐于珠帘之后，听取一切奏报、观察一切动向，国家事务的实际权力因此落在她手中。当时的人将二人并称为“二圣”，而关于武氏是否对高宗施加了不当影响，或二人是否是平等的执政伙伴，至今仍有热烈的争论。反对之声并未消失。664年，上官仪试图劝说高宗废黜武氏，未能成功，随即被处死；武氏又诬陷被废的太子李忠与此事有牵连。665年前后，在武氏的催促下，高宗下令李忠自尽。宰相郝处俊曾反对让武氏临朝称制，武氏则削减了宰相的权力，并任命了数位学者为自己的顾问作为回应。

她的亲族和早年的亲信在这几年间也得以升迁。她与娘家的关系在公开场合也清晰可见：660年，武氏在并州巡幸期间，邀请旧日的邻居和亲戚赴宴。武皇后借此机会邀请了旧日的邻里与亲属赴宴。史料对于亲属获得官职的记载并不均衡，各人的具体任命远不如为之扫清道路的清洗行动记载得详尽。

储位更迭与权力巩固

在656年至684年间，唐高宗的几位太子先后被废黜，其中大多与武则天的亲生儿子有关。656年，高宗与前任王皇后所生的儿子李忠被废去太子之位，改立武则天的长子李弘为太子。之后，李忠被降为庶人并软禁。宰相上官仪曾劝说高宗废黜武皇后，事败后被处死，武则天随即诬告李忠与此事有牵连。665年前后，高宗下令李忠自尽。

李弘于656年立为太子，675年去世，这是储位风波中的第一次重大变故。675年，李弘在洛阳附近的合璧宫探望父母时突然去世。传统史家大多认为，这是武则天下令毒杀。李弘的同母弟、武则天的次子李贤于675年7月3日被立为太子，但他的地位并不稳固。680年，武则天指使亲信诬告李贤谋反，李贤被废为庶人并流放。684年高宗去世后，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的武则天又派亲信丘神勣前往逼令李贤自尽。这一过程颇具代表性：先由忠于武则天的官员提出正式指控，接着流放，最后以秘密赐死代替公开审判。两位哥哥相继去世后，皇位落到了李哲（即后来的唐中宗）身上。

683年高宗去世，李哲继位。他并无实权，大权仍掌握在皇太后武氏手中。危机很快到来。684年春，唐中宗表现出独立的迹象，武则天便将其废黜，降为庐陵王，改立其弟豫王李旦为皇帝，即唐睿宗。中宗在位时间仅从684年1月初到2月底，这位前皇帝被流放到外地并遭软禁。睿宗即位后实际上变化不大，他在位的690年以前（684年至690年），朝政由武则天以皇太后身份临朝摄政。

废黜中宗之后不久，武则天早期摄政时期面临的最严重的武装挑战便爆发了。684年底，英公李敬业在扬州起兵。李敬业是名将李勣的孙子，他打着恢复中宗帝位的旗号，武则天则派大将李孝逸前往讨伐。史料对叛军的真正目的说法不一，有一种记载认为叛军意在恢复睿宗的权力，这说明他们或许是以睿宗的名义行事，而非为中宗。叛乱很快便被平定，李敬业于684年12月在逃亡途中兵败被杀。这场叛乱对朝廷影响深远。它使武则天怀疑许多人反对自己，于是她开始鼓励秘密告密。此事也加深了李氏宗室的危机感。武则天逐步抬高自己和武氏亲族的地位，使李氏宗室怀疑她计划屠杀他们，并以武周取代李唐。

整个680年代，武则天对待政敌的手段都遵循同样的逻辑。宗亲和官员往往通过谋反指控、流放以及暗中处死的方式被清除，而每次危机之后，被怀疑的范围都会扩大。一种流行的说法将对李氏家族的系统性迫害定在688年，不过这一说法在不同史料中的佐证强弱不一。到了这十年末，李氏子嗣已从一众亲王沦为仅存的傀儡皇帝，武则天于690年正式登基称帝的基础也已经奠定。

登基与武周建立

武则天从摄政到亲政，是分阶段完成的。她的正式登基日期定为690年10月16日，她篡夺了其子唐睿宗的皇位。这一新政权一直延续到705年的神龙政变，其子唐中宗因此复位。正因如此，史家通常将武周视为唐朝的一段间断。

国号本身具有明确的意识形态意义。武则天以古代的周为国号，并认为自己是周人的后裔。另有记载指出，国号也呼应了她父亲名义上的追封爵位，而所谓武氏的世系又被追溯到周王室，以呼应中国古史上辉煌的周朝。至于她自己的称号，她采用了“圣神”之名。史料指出，她是第一位使用“皇帝”这一称号的女性，而这一称号是由秦始皇创立的。她的完整尊号直到695年才最终确定，此前经过了数次增加字样，此后在她执政的余下时间里保持不变。

李氏诸位储君的地位也随之调整，以适应新的秩序。唐睿宗并未被正式立为太子，而是被降为皇嗣，即“皇嗣”这一不同寻常的称号，字面意思是“皇家继承人”。据说有一位官员岑长倩曾建议将皇嗣的姓氏由李改为武，武则天接受了这一建议，并以武姓作为赏赐授予他。她的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积极游说争取继承权，但她加以抵制。这一问题最终在698年得到解决：当时国外遭受入侵，国内亦有不满，武则天采纳了宰相狄仁杰的建议，将被流放的李显召回京城洛阳。原已被立为太子的李旦主动提出让位给李哲，武则天同意了，于是立李哲为太子，并将其名改为李显，同时将其姓氏改为武。

仪式与公开展示是武周政权自我呈现的核心。武则天没有沿袭以往在帘幕或屏风后面执政的惯例。她以低声耳语的方式向名义上的君主下达指令，由其正式宣布；她亲自主持朝廷的大型集会，并禁止唐睿宗参与议事。洛阳的都城地位也得到提升。武则天不喜欢长安，于是抬高洛阳的地位，使之与长安并列为两京，并在这一时期被改名为“神都”，即“神圣之都”。一部中文参考书还指出，她在洛阳兴建了明堂，用以颁布施政教令，并以此表明自己在复兴周朝的礼制体系。

行政层面的改名与这些举措相伴而行。唐睿宗即位后不久，武太后即大规模更改政府机构与旗帜名称。在改组后的中央政府中，行政中枢称为文昌台，审核机构称为鸾台；担任宰相级别职衔“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高级官员即从这些机构中选拔。年号更改十分频繁，始于690年的天授，自690年10月16日起，至692年4月21日止；此后又陆续使用多个年号，标志着其统治的每一个新阶段。

治理、官僚体系与司法制度

科举与选官

唐朝在武则天之前就已经举行科举，但规模较小。武则天在位期间，科举制度得到大幅扩展。唐代的科举在武则天大规模扩充之前一直规模有限。扩充后的科举中设有考核体力的武举，不过武举的地位始终不及文举。关于这一变化有多少出于武则天本人的主动推动，历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议。武则天对科举制度的确切影响仍是学术讨论的焦点。一些通俗的时间线更进一步，把殿试的设立也归于她，但各史料对此的记载并不一致。

除科举外，荐举、恩宠和吏员升迁等入仕途径仍然存在，因此科举的扩充改变的是入仕途径的组合，而非取代了其他途径。科举的预期社会效果是吸纳没有门第出身的士人。各方说法不一，难以判断它在多大程度上重塑了官僚体系，但在武则天之后，科举确实成为士人进入仕途的长期渠道。

告密与“酷吏”

686年，武则天设置铜匦，允许百姓将密封的告状直接呈送朝廷，绕过常规渠道。武则天设立了铜匦制度，民众可以把密封的控告或建议直接投入其中，送达皇帝，不必经过传统的官僚渠道。相关规定鼓励告发：告发者可获得驿马和食物供给，不得被下属私下讯问，若所告内容符合统治者的意愿还可获得升迁。诬告不受惩罚，告密者因此大量出现。周兴、来俊臣等多人被任命为主管监狱的官员，史书由此称之为“酷吏政治”。

最臭名昭著的事件发生在691年。来俊臣奉武则天之命办案，且瞒着周兴，据称他提议在囚犯下方的瓮中加热，并将这一手段反用于周兴本人。周兴惶恐不安，跪地认罪。武则天没有处死周兴，而是将其流放，周兴在流放途中被仇家所杀。来俊臣则于697年被处决。此类酷刑手段有大量记载，但各史料所载的受害人数并不一致；而且编纂正史的儒家史官有强调此类恐怖统治的动机。持敌视武则天统治立场的儒家学者所写的史料，可能夸大了这些暴行。

冤案平反与重新评价

许多案件后来被推翻。692年，宰相李游道、崔神基等人被秘密警察官员王弘义诬告，遭罢免并流放岭南。在相关案件中，三十六户人家在同一天被屠戮，约一千名相关人员被流放。平反进展缓慢。704年，宰相李峤请求为秘密警察的受害者平反，官员狄仁杰（原文作“Huan Yanfan”）提出折中方案，将参与反武三次兵变的人排除在外，武则天采纳了该建议。直到705年武则天被推翻，李元素的封号才得以追赠恢复。

中央行政与受宠官员

武则天倚重的官员，其权力来自个人恩宠而非固定官职。她授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称号，使受封者实际上成为宰相，这一称号也用于那些并未担任正式最高职位的人。凤阁是中书省的别称，鸾台则是门下省的别称，二者都是处理政务的核心机构，而这一称号本身被视为接近宰相的职位。这一安排的不稳定性可以从崔神基的案例看出：他在692年被任命为实际宰相，但仅仅一个多月后，就被卷入针对同僚的诬告之中。

武则天也直接介入朝议。宰相窦怀贞曾让官员在请愿书上签字，同意捐出两个月的俸禄用于对东突厥的战争，却未告知他们文书的内容。一位下属的异议传到了武则天那里，据称在她的指示下，让官员捐出两个月俸禄的事便不再提起。官僚中的批评者可用的渠道十分有限。官员魏思礼曾上奏，请求重新重视教化，并对被告从宽处理，但史料并未记载武则天对他的回应。因此，宫廷与官僚体系主要通过个人召见和特派差遣相连接，司法机构也常与宫廷自己的调查人员并用。例如在691年，宰相施武子与来俊臣就曾被共同指派调查谋反案。

宗教与帝国形象

佛教与弥勒说

佛教为武则天提供了最重要的意识形态资源。她的支持者并非简单地沿用现成教义，而是对其加以重新诠释。《大云经》是一部大乘佛教经典，汉译本约成于五世纪初，被解读为预示女主统治。合州的僧人将此经进呈，据称其预言了武则天的崛起。随后出现的一篇注疏阐述了该经预示她登上权位的论点。注疏据称出自僧人薛怀义之手，文中说那位清净的天女是弥勒佛的化身，将转世为君王，而武则天即是弥勒佛的转世。这一进呈经过精心安排：此文献在周朝建立前两个月呈献给武则天。武则天随后下诏，以修建宏伟的大云寺来纪念这一发现。

同一圈子还产生了更多预言性文本。另一部著作《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同样预言女主当政，武则天下令印制并散发十万部。僧人的文字也把她塑造成转轮圣王（chakravartin）的形象。在周朝的国家意识形态中，武则天主要被认定为这位转轮王，同时也被视为弥勒的化身。学者普遍认为，这是对一个问题的回应：儒家教义几乎没有为女性统治者留出位置，而弥勒当时是最受欢迎的佛教人物之一。

寺庙与造像赞助

最显著的成果是龙门的奉先寺。据现存记载，唐高宗约在660年开始这一工程；665年，因皇帝身体欠佳，这一浩大工程陷入停顿。武则天接手此事，于676年以自己的私人财物将其完工。艾米·麦克奈尔（Amy McNair）是近年来研究龙门供养人最为详尽的学者，她主要将此项工程解读为对丈夫原本心愿的尊重与完成，因为该窟在武则天于690年正式称帝之前就已完工。她的赞助也反映出她对华严（Avatamsaka）教法的兴趣，中央主像选择卢舍那佛正是以此为基础。

中央大佛高约17米，据博物馆报告，该像高17.14米。流行的说法认为其面容以武则天本人的相貌为原型，但这一点尚未得到确证。一项研究认为，虽然卢舍那佛并非直接以武则天的容貌为模特，但她很可能在确定其最终形式上起了决定性作用。她的赞助还包括一尊大型弥勒像：673年，武则天为龙门石窟的一尊巨大弥勒像提供了两万文钱。

道教与李氏世系

李唐王朝长期以老子为其始祖，武则天也未放弃这一说法。唐高祖武德三年（公元620年），李渊追封老子为皇室先祖。唐高宗时期，高宗李治在武则天陪同下亲赴鹿邑老子庙礼拜祖先，并下令兴建纪念殿堂。因此，武则天的宗教策略是双线并行的：李氏与老子的联系仍是国家的谱系根基，而佛教则为她自身的统治提供了预言式的话语。

道教与她的关系也具有女性色彩。武则天还自称"圣母"，并下令在道观中供奉老子之母的塑像，尊其为"圣母"。这使她得以出现在道教的礼仪空间之中，而不致取代男性祖先的位置。两教在朝廷中的确切平衡仍有争议，关于道教地位被降低到何种程度的记载也各不相同。

礼仪建筑与明堂

武则天还在洛阳兴建了一系列宏大的礼仪建筑，以向世人展示新朝。其中最重要的是明堂，其礼制形式与理想化的上古传统及帝王祭祀相关联。它的设计与象征意义，与周朝所宣称的合法性相联系。一些史料将该殿堂的建筑描述为具有佛教特色：有研究指出，僧人薛怀义本人正是当时弥勒信仰运动的领袖，并且是该殿堂的主要建筑负责人。综合来看，礼仪殿堂与佛教图像表明，武则天如何在都城的公共空间中，将王朝礼制与弥勒预言融为一体。

对外关系与边疆冲突

朝鲜半岛

高句丽终于在668年灭亡。唐朝随即设立安东都护府（全称“安东都护府”，即东方安抚大都护府），但在管理原高句丽人口方面遇到困难，同时还要应对新罗对唐朝在朝鲜半岛残余势力的抵制。新罗曾与唐朝联手消灭高句丽，但670年唐朝在平壤设立安东都护府，试图全面控制朝鲜半岛，这引起了新罗的不满。新罗随即出兵攻击驻守熊津都督府的唐军，并吞并了原百济的故地，同时收容高句丽遗民，以限制唐朝的影响力。

唐朝当时正深陷与吐蕃的战争，因此默认了新罗对大同江以南朝鲜半岛的控制。唐朝扶植傀儡统治者的尝试也告失败：677年，唐朝册封藏王为“朝鲜王”，但藏王不断煽动叛乱，企图复兴高句丽，681年唐朝将其流放至四川，次年他便在当地去世。北方的土地则落入一个新兴政权之手：高句丽名将之子大祚荣于698年建立渤海国。同年，大祚荣所率的高句丽遗民与靺鞨人在天门岭之战中击败了唐军。

吐蕃与西域

武则天时期最严重的外部威胁来自吐蕃王朝，它与唐朝争夺西域通道。686年，因朝中一些人主张削减军费，唐军撤出了四镇。吐蕃随即乘虚而入：687年，吐蕃控制了西域；690年，它又在碎叶川（伊塞克湖一带）击败了一支唐军。武周政权随即发动新的攻势。692年九月，西州都督唐休璟建议“收复四镇”，武则天采纳了这一建议，派遣大将王孝杰率军向西北进发。同年十月，王孝杰在与吐蕃的战斗中取得重大胜利，收复了安西四镇。随后，王孝杰在龟兹设立安西都护府。武则天不顾大臣的反对，决定为四镇增派三万兵力。702年，武则天设立北庭都护府，并将庭州（吉木萨尔县）、伊州（哈密）和西州纳入其管辖之下。然而，吐蕃的压力并未就此结束：696年春，吐蕃在洮州的素罗汗山大败唐军，并进攻凉州，但由于拉萨的宫廷政治局势，吐蕃未能扩大战果。

突厥各部与契丹之乱

与第二突厥汗国的关系主要表现为袭扰与羁縻。689年，默啜率军袭扰边境，武则天则派薛怀义（注：此处应为薛怀义之误，实际派遣的是薛怀义，原文为Xue Huaiyi）加固边防作为回应。692年，默啜在兄长死后继位，这一继承在中国被视为篡位。693年至706年间，他的军队多次侵扰边境，武则天则以相当高昂的代价与默啜议和，以缓和局势。后来一份关于这些战事的史料记载，默啜方面曾于703年提出联姻请求，据称武则天接受了这一请求。另一些史料则认为，在武则天统治期间，突厥的臣服使第二突厥汗国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了对中原的归附。

696年的契丹叛乱暴露了边疆体制的弱点。在所谓“羁縻”政策下，契丹地区通过当地首领进行治理，赵文翙担任营州都督。当赵文翙把契丹首领当作奴仆对待，并在696年契丹地区遭遇饥荒时拒绝提供救济，怨恨便逐渐积累。696年五月，李尽忠与孙万荣发动契丹叛乱，李尽忠自称“无上可汗”，并在攻陷营州后杀死了赵文翙。中原方面的第一次有力反应，是由二十八名将领率领的一支军队，但在696年八月的硖石谷之战中被契丹人击败。李尽忠很快死去，孙万荣继承了他的位置，但后来又被第二突厥汗国击败。契丹随后臣服于突厥，而曾为孙万荣效力的契丹将领则转而为武周效力：李楷固和骆务整向武周投降，宰相狄仁杰从中斡旋，说服武则天不杀他们，而是任命其为将领。因此，武周在北部边疆更多依靠可控的联盟与笼络，而非决定性的军事手段。

外交、朝贡与威望

武周政权也利用归附与朝贡来彰显其权威。692年，吐蕃党项部落中一万多人归附武周，武则天将他们分散安置于十个州。并非每次归附都能成功：同年，吐蕃首领曷苏试图归降，但其计划泄露，他被捕获并被本族人押回。武周还接待了来自更远地区的使团，例如692年印度诸国遣使入贡。在塔里木盆地，到698年，疏勒王遣使向唐朝进献礼物，表明恢复后的西域驻军重新吸引了朝贡往来。这些关系的效果各不相同，并且与边疆的军事态势紧密相关，这也是武周政权在昂贵的军事行动与安抚妥协之间反复摇摆的原因。

语言、文字与宫廷文化

则天文字

武则天在文字方面最显眼的举措，是一批新造或改造的字，今称"则天文字"。各类文献对其数量的记载不一，有12个、17个、19个或30个等说法。提议者是宗秦客，他是武则天的表侄，任职于内史省。689年，他提出了12个新字，用来取代"天""地"等常用字。武则天在690年前后正式采用并颁行这些新字，它们至少使用到705年。学者指出，这些字并非武则天本人所创，而是由官员提出的。

最为人所知的例子是"曌"（zhào），武则天以它取代"照"作为自己的名字。此字由"明"置于"空"之上构成，意为"空中之光"或"天空中的明亮"。也有文献以另一个新造字"瞾"书写她的名字，这种差异说明这些字形并未完全统一。

历史学者对这些文字的用意看法不一。有人认为这是武则天有意进行的自我表达：她把自己的名字，以及"天""地""日""月""君主"等关键政治词汇，纳入了一套长期被视为稳定、并与宇宙秩序相联系的文字体系。另一些人则强调，这些字形主要局限于官方文书，并未被普遍用于日常书写。它们的实际影响有限，武则天去世后便很快废止。它们之所以能在少数碑刻和写本中保存下来，对于断代颇有帮助，但也意味着其中承载的政治主张，在后世的书写实践中只留下了很窄的痕迹。

文学官员与宫廷诗人

武则天的统治高度依赖通晓文墨的侍从。其中最有名的是上官婉儿。她出身寒微，从宫中女官一路升至武则天的女秘书和主要顾问。她的祖父上官仪因谋反罪被处死，她则在宫廷服务体系中长大。她的职责包括代武则天起草诏令，她还受朝廷委托，评阅天下送来的诗文。据说她也曾劝说中宗设立学馆、延揽文学之士。710年，她在李隆基（即后来的唐玄宗）发动的政变中被杀。

同一时期的男性文人，塑造了后世唐代作家所沿用的诗体。沈佺期与宋之问被认为使新体格律诗（近体诗）臻于成熟，二人并称"沈宋"。沈佺期的仕途因被流放至今越南境内的安南而中断，他在那里写下了大量诗作。

宫廷生活与文学中的女性

在武则天时代，女性的公共存在感格外突出。上官婉儿的崛起表明，一位宫中女子可以成为皇权的传达渠道，经手文书，并塑造宫廷的文学风气。武则天身边的女性亲属和侍从，也都活跃于政治领域。后世史料对这些女性在政策上究竟有多大影响，说法并不一致，而记载她们的史书多出自对女性掌权普遍抱有敌意的官员之手。有传说称，710年后有一位公主协助刊行了上官婉儿的诗文集，但这一说法本身也只是带着不确定性被记载下来。

唐诗的延续与变化

武则天时代的诗歌，最好被看作一个过渡阶段。7世纪末的宫廷诗歌讲究雕琢，形式严谨，沈佺期与宋之问所确立的格律体成为后世作家的标准。唐诗真正的繁盛则出现在武则天去世之后的几十年间，李白、杜甫等诗人就是在这些既定形式之内进行创作的；与此同时，陈子昂等人已经从宫廷的铺陈炫耀转向更具个人色彩的抒情。因此，武则天时代的宫廷文化为后来的唐代文学提供了技术工具和制度环境，尽管其本身的作品如今主要只能通过少数存世之作来了解。

倒台、退位与去世

武则天晚年的主要问题，是身体每况愈下，以及围绕皇位继承的争夺。703年，武则天一场小病引发了事端。张氏兄弟指控宰相魏元忠咒她早死，起因是魏元忠曾多次阻止张昌期的升迁，并当众羞辱过张昌仪。到703年，张氏兄弟已对宰相魏元忠心怀不满，因为魏元忠屡次拒绝为张昌期升官，又当众羞辱了另一位兄弟张昌仪。武则天患病时，张氏兄弟担心一旦武则天去世，自己会被魏元忠除掉，于是诬告魏元忠。早在701年，懿德太子李重润因与妹妹及妹夫议论张易之、张昌宗的所作所为，被迫自尽。李重润与妹妹及妹夫议论张易之和张昌宗，触怒了祖母武则天，他与李仙蕙、武延基一同被迫自杀。两兄弟对武则天的控制已到了这样的地步：武则天把张氏兄弟当作自己的耳目。崔玄暐建议由她的儿子而非张氏兄弟在身边侍奉，但武则天虽感谢他的建议，却未予理会。

反对张氏兄弟的力量逐渐聚集到宰相张柬之身边。张柬之已年近七十八岁，却被授予宰相之位。他与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结成同盟，这些密谋者认为张氏兄弟日益增长的权势会威胁李显的继承地位。705年春，武则天的病情日益恶化，流言四起，称张氏兄弟正在准备夺取大权。当时姚王不在洛阳，武则天又在病中，国家政务大多由张易之和他的兄长张昌宗决定。政变于705年2月20日发动。宰相张柬之、崔玄暐，以及大臣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与禁军统领李多祚勾结，谎称张氏兄弟谋反。

在获得李显的同意后，密谋者前去见李显。得到李显的首肯后，他们率兵入宫，在迎仙院杀死了张易之和张昌宗。随后，他们包围了武则天。虽然武则天仍保留皇帝的称号，但她被软禁于别宫上阳宫，并被迫将帝位让给李显。两天后，李显正式复位，武则天借以与上古相连的“周”号也随之终结。历史学家大多将武周时期视为唐朝统治中的一段空位期。关于武则天此时的年龄，各家史料记载不一：多数记为81岁，《旧唐书》记为83岁，《新唐书》记为82岁，后者最常被采用。武则天于上阳宫仙居殿病逝，终年82岁（《旧唐书》记为83岁；此处依《新唐书》）。

复位后的朝廷并未长期将政变的首领视为英雄。705年夏，中宗封这五人为王，但在武三思的建议下，又将他们免去宰相之职。五位政变首领虽被封为郡王（敬晖被封为平阳王），却被剥夺了宰相之位。706年春，五人已全部离开京城，武三思与韦后便对他们提出指控，于是他们被贬到更偏远的州郡，敬晖等人后来在流放途中被杀。新政府还着手为早年清洗中受害的人平反：赦免了许多受害者，并为他们举行体面的安葬；又追封李重润为皇太子，并于706年将其改葬于乾陵。

武则天于705年12月16日（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洛阳上阳宫去世。她与唐高宗合葬于乾陵，位于西安西北方，这是唐高宗李治与皇后武则天的合葬墓。武则天生前选择与高宗合葬，而不是独葬，这使乾陵在唐代陵墓中显得与众不同。墓前立有一座没有任何碑文的石碑。它由一整块石灰岩雕成，高大醒目，高7.53米，宽2.1米，厚1.49米，整体重约98.8吨。其含义至今未有定论。流行的解释包括：武则天认为自己的功绩无法用文字概括，以及她希望后人自行评判其功过。有学者提出，她希望后世评判自己的功过。一种广为流传的导游式说法缺乏文献依据，认为朝廷当时不确定应当以皇帝还是皇后的身份称呼她。

史学书写与现代评价

主要叙事史料

关于武则天统治时期的几乎所有已知内容，都保存在数代之后编纂的史书之中。945年完成的《旧唐书》主要依据唐朝时期逐朝保存的实录编成。1060年成书的《新唐书》随后问世，1084年又有为君主撰写的《资治通鉴》（编年体通史）问世（《旧唐书》（JTS，Old Book of Tang，945年成书，主要依据唐代皇帝实录编纂）、《新唐书》（XTS，New Book of Tang，1060年成书）、《资治通鉴》（ZZTJ，Comprehensive Mirror in Aid of Governance，1084年成书））。后世编者并未首先选用《旧唐书》。1044年朝廷下令另修唐史，由欧阳修和宋祁主持编纂，即后来的《新唐书》。《新唐书》进呈之后，原本的《旧唐书》逐渐绝版，流传数百年后变得十分罕见，直到明代才重新刊印，并later被列入“二十四史”（1044年朝廷下令重修唐史，欧阳修与宋祁任主编，随后编成《新唐书》。《新唐书》进呈后，原本的《旧唐书》便不再流行，数百年间变得非常罕见。））。

编者的立场塑造了她在史书中的形象。《旧唐书》虽然成书时间较近，但它是在儒家观念的影响下写成的，对武则天的统治持批判态度（《旧唐书》受儒家理想影响，对武则天的统治持批判态度，反映了后世史家对女主执政和政治动荡的不满。）。史料批判的研究也表明，《资治通鉴》常常依赖《新唐书》，而非独立的证据。以太平公主为例，《资治通鉴》对相关记载基本沿用《新唐书》，后者将婴儿的死归咎于武则天（《资治通鉴》所载的记述沿袭了《新唐书》。）。《资治通鉴》的编纂者司马光，既受儒家价值观影响，也受其自身政治处境的影响（史家司马光受儒家思想和自身政治处境的影响，对武则天及其在位时大力推行的佛教作出了有失偏颇的描述。）。

儒家框架与反对女性统治的道德论证

最严厉的评判出现在宋代，当时儒家正统变得更为严格。学者们将其与宋明理学的兴起联系起来。宋明理学强调道德修养与社会等级，因此后世史书把武则天描绘为道德败坏的篡位者（这一视角是宋代兴起的理学的产物。理学是宋代儒学的复兴，强调更严格的道德修养与社会等级。）。儒家学说将政治秩序与家庭秩序相连，主张男女各有其位，并警告女性不得干预政事，因此女子登上帝位，便可被视为对宇宙秩序的破坏（儒家设想的普遍和谐是家庭等级的延伸，将男女分配到不同的角色，并告诫女性不要插手政治。）。Lisa Raphals（1998）的研究以内外之分来解释这一现象，即儒家性别规范将女性限定在家内（内），而视政治活动（外）为不合礼法（Lisa Raphals（1998）指出，这类负面描写源于儒家性别规范，它把女性限定在家内（内），认为参与政治（外）不合礼法。对女性政治权力威胁宇宙秩序的恐惧，塑造了史学对她的描述。）。

现代学术与非文献证据

现代历史学者对史料的运用更为审慎。近来的研究受女性主义与后殖民理论启发，考察女性统治者是如何被再现的，并批判性地看待其中的敌对记载（不过，现代史家受女性主义与后殖民理论启发，已勾勒出更为细致的图景，呼吁我们更批判地审视女性统治者是如何被再现的。）。关于残酷性，有一种评估认为，武则天确实对反对者毫不留情，但并不比同时代的男性统治者更甚（我们现在认识到，武则天对反对者确实毫不留情，但并不比她所处时代的男性统治者更为严酷。）。具体的指控也会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有学者（如陈弱水）认为，她为陷害王皇后而亲手扼杀亲生女儿的说法是捏造的（现代学者如陈弱水（1994）认为，她亲手扼杀新生女儿以陷害皇后的指控是捏造的。）。

学者们还转向了后世编者未加筛选的材料。姚名达（Jao Tsung-i）1974年对石刻碑铭的研究认为，武曌与佛教、道教、儒家的交往比机会主义的形象所能概括的更为深入。同时他也反对将她主要视为一位真诚的佛教徒的观点（通过对石刻碑铭的细致分析，姚名达揭示了武曌一生与佛教、道教和儒家多方面交往的深度与真诚，既挑战了将她描绘为单纯机会主义者的传统叙事，也挑战了将她描绘为主要且真诚地信奉佛教的修正主义叙事。）。手稿证据也能揭示政治宣传的运作机制：敦煌所藏《大云经》写本的题记，记录了印度僧人参与武则天政治宣传的情况（印度僧人参与武则天政治宣传的证据，来自敦煌写本《大云经》上的一则题记。）。她本人的著作也有留存，《全唐文》收录其名下文章六十一篇，这使我们能够了解她的自我表达，而不完全依赖敌对的叙述者（武则天本人也是作者和诗人，有大量传世作品，《全唐文》收录其名下文章六十一篇。）。

持续的争论

学界的评价仍然分歧。有批评者反对将武则天视为女性主义偶像的现代形象，认为这是仓促的判断，因为她几乎没有废除儒家制度（现代文化中，武则天常被冠以“女性主义偶像”的标签；这是一种草率且不正确的假设，忽视了她几乎没有废除儒家制度这一事实。）。选官问题便体现了这种张力：她扩大了官员的选拔范围，但并未向女性开放科举考试（她既没有向女性开放科举制度，也没有向女性开放官员的荐举制度。）。由于后世史料的指控与政治宣传相互交织，历史学者至今仍在争论如何将事实与论战区分开来。武则天主要被记住的是一位残忍的篡位者，还是唐代最有能力的统治者之一，这一问题仍无定论（现代史家大体认为，后世编年史中记载的许多指控受到儒家对女性统治敌意的影响，因此很难将政治宣传与历史事实区分开来。）。

遗产与文化记忆

武则天始终是中国大众叙事中最具辨识度的人物之一，她的一生在影视和出版物中被反复改编。电视剧是最主要的载体。1995年中央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由刘晓庆主演，同年即在中国大陆首播，之后又在其他地区播出。2006年的电视剧《无字碑》以她陵前那块无字碑为名，将该剧与乾陵遗址联系起来。2011年的《武则天秘史》则将她的一生交由三位演员分别饰演，各自负责她人生的不同阶段。

作品的制作选择也屡次引发公众关注。在近期作品中，《武媚娘传奇》（2014—2015）因监管部门认为演员的服饰过于暴露而被剪辑修改，由此引发了关于历史剧中服装与情色元素该如何处理的更广泛争论。另一些争议则集中在外形与性格上。近期有一部剧让年轻时的武则天呈现出柔和、娃娃脸般的外貌，遭到批评，因为这与人们普遍接受的形象相悖：她应是方额广颊之人。学者还注意到，许多流行的再现都套用同一种模板。一项针对连环画传记的批判性研究认为，几乎所有此类作品都遵循同一种“恶龙女王”（Evil Dragon Lady）的原型，作者将这一模式视为性别化史学书写的产物。更早的作品则差异很大。1985年台湾的一部电视剧基本以正面角度表现她，在首播时在台湾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议。

她的形象也进入了中国之外的虚构作品。在侦探文学中，她通常只是一个未具名的背景人物，但在《狄公案》小说的续作中，她成为更为突出的角色，不断谋划以维持丈夫的皇位。单萨（Shan Sa）用法语写成的小说Empress则提供了一部文学传记。在中国作品中，清代小说李汝珍的《镜花缘》以她的统治时期为背景。尽管书中的诏令属于虚构，但武则天的一生或许启发了李汝珍以及之后的作者，他们是清代女性解放的先驱。

她的声誉是讨论女性与政治权威问题时的核心。学者常指出，她的政治生涯与儒家文化传统中淡化女性政治成就的倾向背道而驰。此后宫廷中的女性也走上了类似的道路：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和儿媳韦后同样深度介入了朝政。在比较史学中，她的案例常被用来检验性别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对统治者的评判。同样的手段在男性皇帝身上可能招致赞誉或谴责，而由女性使用时则常被另作解读。评论者还指出，对武则天过于负面的评价往往聚焦于她的血腥清洗，却忽视了她的改革；而过于正面的评价则把她描绘成一位无辜的女性，被迫杀人以求生存。

与她相关的遗址如今已成为重要的文化遗产旅游目的地。乾陵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陵墓，位于距西安76公里处。其神道两侧排列着124件石刻，其中包括61尊无头的蕃臣石像，象征唐代蓬勃的外交往来。与之毗邻的无字碑是武则天下令竖立的，仍是遗址中最为人熟知的文物。关于其建造时间，各家说法不一，有一种说法认为它建于公元684年（之后又有施工持续至706年）。乾陵博物馆创建于1978年，馆藏丰富，主要来自乾陵。该遗址的旅游活动围绕这些景点展开，游客还可参加庆祝唐代文化遗产的各类文化活动。她对龙门石窟佛教造像的资助，尤其是奉先寺群中的卢舍那佛像，也常被游客和遗产宣传资料提及，不过相关归属的具体细节将在宗教与赞助的相关章节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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