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IAC,全称为电子数值积分计算机,是一台具有开创意义的通用电子数字计算机,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设计并建造。它主要由J. 普雷斯珀·埃克特和约翰·W. 莫奇利为美国陆军研制,于1946年2月首次向公众亮相。凭借电子运算,ENIAC的计算速度远超当时的人工计算和大多数机电式计算设备。虽然最初受托用于计算火炮射表,但它后来也为核物理、数值方法及其他科学领域的研究提供了支持。
ENIAC占据了一间宽敞的房间,使用约18,000个电子管,并采用十进制而非二进制表示数值。它最初通过电缆连接和开关设置来编排程序,而不是从可写的指令存储器中读取指令。后来的改造引入了一种控制更为集中的存储指令运行模式。这些与现代计算机的差异,是理解其成就与局限的关键。
ENIAC的历史意义,并不在于不加限定地宣称它是第一台计算机,而在于它将电子运算的速度、数值精度、可编程性和实际应用结合在一起。它的研制过程也揭示了军事资助、工程协作以及女性程序员的工作在电子计算兴起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军事起源与研制
促成ENIAC研制的直接需求是编制火炮射表。炮组需要掌握仰角、弹丸特性、大气条件等变量与炮弹弹道及射程之间的关系。编制一份射表,需要反复对微分方程进行数值求解。战争期间,位于马里兰州阿伯丁试验场的美国陆军弹道研究实验室增用了人工计算员和机械计算设备,但新射表的需求仍不断超出现有的计算能力。
宾夕法尼亚大学摩尔电气工程学院此前已与陆军合作开展这些计算工作。学院的设备包括一台微分分析机,这是一种通过连续机械运动来表示数学量的模拟计算机。这类机器虽有实用价值,却需要进行设置、维护,并由专业人员操作。许多计算还要依靠台式计算器和大量人力。电子数字计算机带来的前景不仅是将既有流程自动化,更是改变数值计算所能达到的规模和速度。
莫克利是一位关注科学问题计算方法的物理学家,在ENIAC项目启动之前就已考虑过电子计算方法。埃克特凭借电子工程方面的专长,担任了项目的总工程师。陆军数学家赫尔曼·H. 戈德斯坦则在弹道研究实验室与摩尔学院之间发挥了重要的联络作用。陆军于1943年批准该项目,研制工作随后依据一份战时合同展开。最终费用约为48.7万美元,远高于最初估算,但与许多大型战时研发项目相比仍属不高。
这台机器是集体协作的成果,而非两位设计者独立完成的作品。阿瑟·伯克斯、朱传榘、托马斯·凯特·夏普利斯、罗伯特·F. 肖及其他工程师研制了主要部件和电路。数学家与程序员则协助将这些设备转变为可用的计算系统。设计、制造、测试和编程工作交叉进行:电子时序方面的决策会影响运算结构,而实际计算的需求又会暴露出控制机制的不足。
ENIAC投入运行时已太晚,未能在1945年战争结束前参与战时火炮射表的编制。不过,在正式公开亮相之前,它已完成了一些重要计算。1945年末,它运行了一个来自洛斯阿拉莫斯、与热核研究有关的计算问题。1946年2月的公开发布和演示,以及随后于2月15日举行的正式落成典礼,向公众展示的是一套能够实际工作的电子计算装置,而不只是一项提案或一个实验性运算部件。这种公众关注使ENIAC成为这一新技术的重要象征。
电子构造与十进制架构
ENIAC由装有电子电路的大型机柜构成,各功能单元通过电缆和控制面板连接。通常引用的技术规格包括约18,000只真空管、约30短吨重的设备、约1,800平方英尺的占地面积,以及约150千瓦的耗电功率。确切数值取决于机器的配置,以及统计时计入了哪些辅助设备。这些数字说明了早期电子技术的一个重要特点:即使算术运算不再依靠机械运动,整套设备的体积也并未因此变得小巧。
它的主要工作存储部件由20个累加器组成,每个累加器都能存储一个带符号的十位十进制数。累加器将存储与算术运算功能结合在一起,尤其用于加法和减法。十进制数字由电子计数电路的状态表示,而不是以通常书写的数字形式存储。尽管各个电路在离散状态之间切换,但机器的数值表示采用的是十进制,而非如今大多数计算机采用的二进制。将两个累加器配对使用,可以支持涉及更长位数的运算。
其他单元则承担专门任务。ENIAC配有高速乘法器、除法与平方根运算器、用于提供数值常量的函数表单元、常数发送器,以及用于穿孔卡片输入和输出的设备。主程序控制器协助协调重复执行的操作序列,周期单元则产生时序信号,使机器的各项操作保持同步。这些部件并不能与采用单一通用指令流的现代中央处理器一一对应。相反,算术运算与控制功能分布在相互协作的各个单元中。
基本加法运算耗时约200微秒,在适当条件下,每秒可完成约5,000次加法。乘法需要数毫秒,具体耗时取决于运算本身及数值方面的要求;除法则更慢。这些运算速度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机电设备。不过,不能将这些指标视为应用程序性能的完整衡量标准。准备待求解的问题、安排数据传输、读取卡片和打印结果,都可能占据一项任务总耗时的大部分。
ENIAC也具备相当可观的并行计算潜力。在程序接线和数据依赖关系允许的情况下,不同单元可以同时运行。因此,它的架构将单元内部的快速顺序运算与多个单元之间的协调结合起来。程序员必须明确安排这种协调:电缆连接决定哪些数值可以传送到哪里,程序脉冲则决定一项操作何时开始。机器的速度不仅来自电子开关的快速切换,也来自其组织方式:多个硬件部件可以共同参与一次计算,而不必让每一个基本操作都经过同一个中央处理器。
用电缆、开关和脉冲编程
为最初的 ENIAC 编程,意味着要配置一个由算术运算和控制信号构成的物理网络。首先,必须将数学计算过程分解为适合现有部件执行的步骤。随后,程序员为各个累加器分配任务,布置传输数值的连线,设置控制运算的开关,并连接程序控制电缆。因此,程序体现为机器的配置,而不是以一串常规指令的形式存放在存储器中。
数据与控制信号沿着相互关联但又不同的路径传递。数字电缆在部件之间传输数值信息,程序电缆则传输用于启动运算或指示运算完成的脉冲。一个累加器可以接收一个数,将其与当前存储的数值相加,传出结果,再发送一个控制脉冲来启动另一个部件。时序至关重要:即使数学表达式正确,如果某个数值在接收部件准备就绪之前就已传出,计算结果仍可能出错。
循环通过主程序控制器等控制装置实现,而不是通过现代的文本式循环语句实现。也可以安排机器根据计算得到的数值作出判断,但这需要精心运用现有电路和信号。因此,ENIAC 并非只能重复执行某一种固定运算的计算器。通过重新配置其设备,可以实现不同的算法,但要改变整体计算结构,需要投入大量人力。
进行弹道计算时,程序员可以采用有限步长近似法,逐个时间间隔地推算弹丸的运动。每一步都根据先前的数值,以及表示物理效应的函数表,更新速度、位置等物理量。难点不只是将方程转化为硬件配置,还包括对数值进行尺度调整,使其适应可用的十进制位数;控制中间结果的精度;分配有限的存储空间;以及安排数据传输,避免某项运算覆盖其他地方仍需使用的数值。
测试同样需要具体而直接的方法。程序员检查各个中间阶段的数值结果,将其与手算结果或已知算例比较,并追踪脉冲和数据传输的先后次序。系统可以低速运行,也可以在控制下逐步运行,以便发现故障。错误可能源于数学建模、电缆接错、开关设置不当,也可能源于电子元件故障。区分这些原因,是确保程序可靠的一部分。
这种编程方式与使用现代编程语言编写程序有着根本区别。当时没有常规的编辑器、编译器或操作系统,在符号形式的程序与设备之间充当中介。尽管如此,ENIAC 编程仍然包含人们熟悉的思维活动:任务分解、调度、迭代、存储分配和调试。程序的物理形态并没有让这些活动消失,反而使它们变得格外直观。
程序员与工作组织
六位女性因参与ENIAC最初的编程工作而尤为知名:凯瑟琳·麦克纳尔蒂、贝蒂·詹宁斯、贝蒂·斯奈德、玛琳·韦斯科夫、弗朗西丝·比拉斯和露丝·利希特曼。许多历史记述也使用她们后来的姓氏,即莫奇利、巴蒂克、霍尔伯顿、梅尔策、斯彭斯和泰特尔鲍姆。她们是从战时从事弹道计算的人工计算员中选拔出来的。此前的工作使她们掌握了数值计算方法的实用知识,也熟悉ENIAC预期要解决的物理问题。
当时,“computer”一词通常仍指从事计算工作的人。战时各机构雇用了许多受过数学训练的女性担任计算员,而这一岗位的劳动分工和职业地位往往带有性别差异。从案头计算转向ENIAC编程,起初并未获得后来软件开发工作所享有的认可。然而,这一转变要求她们掌握大量新的专业知识。程序员不仅要理解方程,还必须了解机器的电子结构及其运行限制。
机器开发期间,可供参考的文档十分有限。这些女性研读逻辑图和布线资料,研究各个单元的工作方式,并与工程师合作,确定如何执行完整的计算。她们摸索出将大型问题拆分为可处理的步骤序列、协调各累加器运算的方法。她们的工作也揭示了设计一个算术单元与实现可靠的端到端计算之间的区别。
演示的准备工作体现了这一区别。公开展示所用的计算,既要在数学上正确,又要有直观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效果,还必须足够可靠,能够在众人注视下顺利运行。程序员的贡献包括安排弹道计算、核验中间值,以及确保机器的控制序列按预期工作。公众往往更容易注意到那些机柜及其备受瞩目的男性设计者,而不是让演示得以实现的智力劳动。
编程和操作工作并非始终局限于最初的六人。陆军人员、摩尔学院研究人员、洛斯阿拉莫斯的科学家,以及后来阿伯丁的工作人员,都为ENIAC的计算应用作出了贡献。阿黛尔·戈尔茨坦在文档编写和编程方法的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中包括编写技术说明书。琼·巴蒂克和其他程序员还参与了后来改变机器控制方式的工作。
此后的历史研究、访谈和表彰项目,使这些贡献获得了更多关注。1997年,最初的六位程序员入选国际科技女性组织名人堂。她们的职业生涯并不限于这一台机器:霍尔伯顿为后来的编程系统和标准作出了贡献,巴蒂克则参与了其他早期计算机的工作。她们的经历表明,早期编程在尚未获得固定的职业名称之前,就已是一种融合数学与工程的工作。
运行、维护与迁移
ENIAC最初安置在费城的摩尔学院。完成早期计算任务并公开亮相后,它于1946年11月停机,准备迁往阿伯丁试验场。拆卸、运输、重新安装和测试这样一台机器,是一项浩大的工程。1947年,它在阿伯丁恢复运行,此后一直使用到1955年10月2日。因此,它的实际服役期远不止人们最常在1946年首次亮相的照片中看到的那一小段时期。
可靠性是运行中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机器拥有数千个真空管、电阻、电容、连接点及其他元件,潜在故障点很多。一个有缺陷的元件就可能导致计算中断;更危险的是,它也可能在机器没有明显停机的情况下产生错误结果。要维持机器正常工作,就必须进行系统性的测试、备有替换零件,并配备能够在大型电子设备中定位故障的人员。
ENIAC也帮助证明,大型真空管计算机的可靠性可以达到足以承担有价值工作的水平。认为数千个真空管会使机器根本无法有效运行的简单论断,没有考虑元件筛选、留有充分余量的电路设计、维护程序以及电源反复通断的影响。让设备保持稳定的运行状态,可以减轻反复受热和冷却带来的部分应力。可靠性是需要设法解决的工程问题,并不单由元件数量决定。
这套设备对所在建筑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运行期间,必须持续供电并散热。设备还必须便于检修,因为技术人员需要检查电路、更换元件。因此,计算机肉眼可见的庞大机体,只是其基础设施的一部分:配电系统、通风设施、外围设备、备件和工作空间同样不可或缺。ENIAC是一套需要机构配套支持的设施,而不是一台自成一体的电器。
执行一项计算任务,并不只是接通电子设备的电源。工作人员必须设置或核验机器配置、准备输入卡片、载入常数、进行试算,并安排结果输出。穿孔卡片使它能够切实接入既有的商业和科学数据处理设备体系。穿孔卡片可以记录计算结果,供后续处理,但其机械处理速度远低于电子运算速度。要高效运行,就必须围绕这种速度差异来组织工作流程。
在阿伯丁,ENIAC成为持续开展研究和提供服务的工作体系的一部分。它的程序、操作规程和硬件配置不断演进,并未停留在1946年的状态。因此,这台机器的历史也包括运行经验逐步积累的过程。它最终退役,是因为出现了编程更方便、存储容量更大、整体性能更好的新型计算系统,而不是因为长期支撑其运行的科学计算需求已经消失。
改为存储指令运行方式
ENIAC最初的编程方式暴露出一个重大局限:改变计算的结构可能需要大量手工操作。即使算术运算只需几秒钟,为一种差异较大的配置做好准备,也可能耗费长得多的时间。在ENIAC建造期间及建成之后,研究人员日益明确地区分问题中的数值数据与指挥机器运行的指令,并探索如何将两者表示为可由机器自动控制的形式。
同期的一项重要进展是EDVAC计算机,即“电子离散变量自动计算机”,摩尔学院计划将其作为ENIAC的后继机型。参与其设计讨论的人员包括埃克特、莫奇利、戈尔德斯坦、约翰·冯·诺依曼等人。冯·诺依曼于1945年撰写的《EDVAC报告初稿》得到传阅,其中描述了一种具有内部存储器和集中式逻辑组织的计算机,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份报告描述的并非ENIAC最初的体系结构;虽然报告仅署冯·诺依曼一人之名,但不应因此忽视其中许多基本思想源于集体协作。
ENIAC本身也经过改装,能够使用由编码指令组成的存储序列。在1947至1948年间开发的方案中,原本用于提供数值的函数表开关可以保存指令码,再由控制机构加以解释。理查德·克利平格是这项工作的重要参与者,与参与开发和实施改装的程序员及工程师共同推进了这一转变。到1948年,ENIAC已开始以这种新方式运行。
这次改装改变了编程便利性与执行速度之间的平衡。程序员不再需要通过专门的控制连接网络来安排每一步操作,而是可以将计算中的大部分过程表达为一系列编码指令,由相对固定的硬件配置解释执行。这减少了在不同问题之间切换时大量重新接线的需要,但也可能牺牲一些通过精心优化的直接编程所能实现的并行性和速度。
“存储程序式ENIAC”这一说法需要加以限定。它的指令保存在开关设置中,而不是保存在可与数据存储互换使用的普通可写电子存储器中。在执行过程中,机器无法像后来的许多计算机那样,自由改写这些已存储的指令。因此,这次改装是存储指令控制的一种重要形式,但并未完整实现通常与冯·诺依曼结构相联系的所有特征。
在将ENIAC与曼彻斯特“小宝贝”等机器比较时,这一区别十分重要;后者于1948年6月运行了存放在电子读写存储器中的程序。不同的里程碑对应着不同的技术成就:能够存储指令、以电子方式存储指令、允许像修改数据一样修改指令,以及提供可用的计算服务。ENIAC的改装是这一更广泛转型的一部分:计算设备从依赖人工配置,逐步转变为由易于更改的指令序列控制的计算机。
科学应用与数值方法
计算火炮弹道是建造ENIAC最初的理由,但它在科学领域的用途很快便超出了编制射表的范围。通用电子计算机能够将类似的数值运算应用于截然不同的物理系统。那些需要进行长串加法、乘法、比较和查表操作的问题尤其适合用它处理,前提是这些运算能够在机器有限的存储容量和输入输出能力之内得到妥善组织。
ENIAC最早承担的重大任务之一于1945年末来自洛斯阿拉莫斯,涉及热核研究。这项任务需要进行一系列计算,以研究一种拟议中的热核系统是否可行,以及它会如何运作。不能将其与首批原子弹的设计计算混为一谈,后者在ENIAC投入运行之前就已完成。这项任务的重要意义在于,一台原为弹道计算而建造的机器,可以转而用于性质大不相同的科学建模。
此后,ENIAC成为发展蒙特卡洛方法的重要平台。这种方法通过反复抽样和统计评估来估计数值,而不是完全依赖确定性公式。在核研究中,粒子的运动历程可以建模为一连串按概率选取的相互作用。斯坦尼斯瓦夫·乌拉姆、冯·诺伊曼、尼古拉斯·梅特罗波利斯及其合作者,是这一方法早期发展和应用的核心人物。ENIAC于1948年开展的蒙特卡洛计算,有力地表明电子计算机能够使这类计算量庞大的方法切实可行。
另一项里程碑式的工作是1950年的数值天气预报实验,参与者包括朱尔·查尼、拉格纳尔·菲约托夫、冯·诺伊曼及其合作者。实验使用简化的大气模型,计算北美上空大尺度大气环流的演变。该模型在网格上表示选定的大气变量,并以离散的时间步长逐步推进计算。ENIAC有限的存储容量和输入输出处理能力制约了计算,但这项实验证实了电子计算对于数值天气预报的实际意义。
这些应用面临着一些共同的重要数值问题。微分方程通常必须转化为有限的算术运算步骤。连续场可以用离散网格点上的数值来表示,连续轨迹则可以用一系列相继时刻的数值来表示。步长的选择既影响计算成本,也影响精度。即使硬件运行正常,舍入误差、截断误差以及数值稳定性不佳也可能导致误导性的结果。ENIAC采用十进制运算,并不意味着可以省去对这些误差的分析。
因此,ENIAC在科学上的作用,不仅是更快地给出常规计算的答案。电子计算的速度鼓励研究人员提出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过去往往需要多到不切实际的人工计算。同时,有限的存储容量又迫使研究人员简化问题、精心组织计算,并开发新的数值技术。机器能力与数学建模之间的相互作用,推动科学计算逐渐形成一门有别于传统理论分析和实验室实验的学科。
首创地位的主张与专利争议
ENIAC常被称为第一台通用电子数字计算机。这一说法比笼统地称其为“第一台计算机”更站得住脚,因为在它之前,已有多种机器具备了它的部分重要特征。历史上的先后地位取决于采用何种判定标准:电子运作、数字表示、可编程性、通用能力、存储指令,还是成功投入实际使用。
康拉德·楚泽的Z3于1941年建成,是一台可编程数字机器,采用机电继电器,而非电子开关。由约翰·阿塔纳索夫和克利福德·贝里研制的阿塔纳索夫—贝里计算机采用电子技术执行特定的数学任务,但并非通用可编程机器。英国在战争期间投入运行的巨人计算机采用电子技术从事密码分析,控制方式可以配置,但其设计面向的应用范围有限。战时保密也限制了它们在当时对公众产生的影响。
ENIAC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多项特征结合起来,并达到了相当的规模,取得了实际应用上的成功。它能够进行电子数字算术运算,可以通过配置来解决不同的数值问题,并长期服务于科学研究。承认这些事实,并不需要否定早期机器的成就。同样,先驱机器的存在,也不意味着ENIAC只是某种已经定型的设计的放大版:当时,电子计算仍是一个多种技术路线相互竞争的实验性领域。
另一个独立的问题是其专利的范围与有效性。埃克特和莫奇利于1947年提交了ENIAC的专利申请,该专利于1964年获批。专利权最终归于斯佩里兰德公司,该公司据此向其他计算机制造商索取许可费。霍尼韦尔公司通过诉讼对这些权利主张提出质疑,由此引发了对早期计算机发展,以及莫奇利的工作与阿塔纳索夫早期机器之间关系的广泛审查。
在1973年联邦地区法院对“霍尼韦尔公司诉斯佩里兰德公司案”作出的判决中,法官厄尔·R.拉尔森裁定ENIAC专利无效。判决涉及多个法律问题,包括此前已公开使用,以及相关发明源自阿塔纳索夫工作的认定。莫奇利曾于1941年拜访阿塔纳索夫,这次接触成为举证和辩论的核心。该裁决对电子计算领域的专利权主张产生了重大影响。
专利判决与全面的历史研究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法院依据呈堂证据,判定特定权利主张在法律上是否可执行;历史分析还要考察工程实现、机构背景、编程、运行以及知识传播等方面。ENIAC有文献记载的技术特征和长期服役经历,与其专利的法律地位是两回事。因此,准确的叙述在赋予某项成就“第一”的地位时,总会说明所采用的标准,而不会将计算机的发展视为一项发明,认定它只有一个毫无争议的诞生日期和一位发明者。
影响、保存与历史解读
ENIAC对后世计算技术的影响,不仅来自其体系结构被直接借鉴,也同样通过人员、机构、演示和实践经验得以传播。它的十进制累加器和通过电缆接线编程的控制系统,并未成为计算机设计的主流。更为持久的影响在于,它证明了大型电子数字计算机能够有效运行,并取得足够重要的成果,使机构有理由为此投入大量资源。
1946年举办的摩尔学院系列讲座,正式名称为《电子数字计算机设计的理论与技术》,推动了这一迅速发展领域的知识传播。当时,相关教科书和成熟的课程体系还很少,参与者通过讲座接触到了电路、存储、算术运算、编程和计算机组织等问题。讲座并非只围绕ENIAC展开,但有一台实际运行的计算机在场,使相关讨论具有了非同寻常的实践意义。
埃克特和莫克利离开大学后,创办了一家商业计算机企业,最初名为电子控制公司,随后更名为埃克特—莫克利计算机公司。该公司研制的计算机包括BINAC和UNIVAC,并于1950年被雷明顿兰德公司收购。这一发展历程将战时研究与新兴的商业计算机产业联系起来。其他参与者则将各自的经验带入政府实验室、大学、编程项目和计算机设计团队。
ENIAC也使后世关于硬件与软件相互分离的观念显得不那么简单。它的程序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为实体部件的连接配置,程序员必须详细了解电路和时序。后来转向使用编码指令,并没有消除这种关系,只是改变了其形式。历史学家既能从ENIAC的发展中追溯编程如何成为一项独立活动,也能看到编程在当时仍然多么依赖特定计算机的组织结构。
ENIAC于1955年退役后,并未作为一套完整、可运行的设备保存下来。它的部分机组和元器件进入了博物馆及大学的收藏。现存实物由宾夕法尼亚大学、史密森学会所属的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以及美国陆军的博物馆收藏机构等保存。不同的展陈各有侧重:有的突出机柜的庞大体量,有的展示电子电路,有的介绍军事背景,还有的关注为这台计算机编程和操作它的人。
后来的复原、仿真与文献研究,使人们对ENIAC运行方式的了解不再局限于静态机柜所能呈现的内容。程序图和技术记录使研究者能够考察各运算单元如何协同工作,以及后来的改装如何改变程序执行过程。口述史则补充了电路图未曾记载的工作实践。这些材料共同支撑起一种历史认识:ENIAC不仅是一台占据整个房间的个人计算机先祖,更是一个不断变化、兼具实验与实际运行用途的系统,其中的数学、电子技术和人员组织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