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存模型规定了内存读取、写入及其他操作所遵循的规则。在并发计算中,它的核心任务是定义多个线程或处理器访问共享数据时,读取操作可能返回哪些值。它确立了程序可以依赖的顺序性与可见性保证,包括原子操作、锁和内存屏障的作用。因此,内存模型是程序与其执行环境之间的契约,而不只是对物理内存构造方式的描述。
内存模型存在于多个层面。编程语言定义源程序的行为;指令集架构定义机器指令的行为;而编译器必须在这些层面之间进行转换,同时不违背源语言提供的保证。区分这些层面很重要,因为编译器和处理器都可以改变内存操作实际生效的顺序,同时仍保持各自规范所要求的行为。
这个术语也有更广泛的含义和历史用法,包括有关对象表示、可寻址性和分段地址空间的规则。不过,在现代并行软件的讨论中,它通常指共享内存交互的语义。这些语义决定了某种同步技术是否正确、某项优化是否被允许,以及程序移植到不同架构后是否仍然有效。
规范的范围与层次
内存模型描述的是一台抽象机器,而非内存芯片的某种具体布局。它所涉及的内容包括内存位置、访问操作、执行主体,以及这些操作之间的关系。在语言层面,内存位置可能对应对象或对象的一部分。在硬件层面,访问通常针对具有特定大小、对齐要求和内存属性的地址范围。这些差异意味着,不能仅凭实现某个语言级原子变量的处理器指令,就理解该变量的语义。
这一领域始终涉及三项性质。原子性关注的是,一个操作能否被观察为不可分割的动作,而不是若干次局部更新。有序性关注的是,操作之间的哪些关系必须得到保留。可见性关注的是,读取操作被允许观察到哪些写入。这些性质相互关联,却不能混为一谈。一次不可分割的写入不一定能约束对其他位置的访问顺序,而约束顺序的屏障也不一定能让任意一次多字更新变得不可分割。
语言层面的内存模型还与对象生存期、初始化、对齐和混叠相互关联。例如,在 C 和 C++ 中,一次访问既要满足对象和类型规则,也要满足并发规则。一条机器指令即便看起来加载了预期的比特,也不能据此认定源程序的行为有明确定义。反过来,语言实现也可能使用多条指令或库中的锁,来实现一次抽象的原子操作。
内存一致性必须与虚拟内存和存储层次结构加以区分。虚拟内存涉及地址转换、保护,以及虚拟地址空间与物理地址空间之间的关系。存储层次结构则按容量、延迟和带宽来组织存储。这两个概念本身都不规定并发读取可能观察到哪些值。同样,非统一内存访问描述的是一台机器中不同位置的访问成本存在差异,而不是一套完整的一致性策略。
历史上,“内存模型”也曾指编译器针对 Intel 8086 等处理器采用的地址空间约定。微型(tiny)、小型(small)、中型(medium)、紧凑型(compact)、大型(large)和巨型(huge)模型,对代码段和数据段的假设各不相同,对近指针和远指针的使用也有所区别。这种用法关注的是程序如何表示内存并进行寻址,而不是并发访问的顺序。这两种含义都涉及程序员可见的内存抽象,但所回答的问题有着实质性的差别。
顺序一致性与可观察执行
最广为人知的参考模型是顺序一致性,由莱斯利·兰波特于 1979 年提出。如果多处理器执行的结果,与将所有处理器的操作按某个单一顺序依次执行的结果相同,且在这一顺序中,每个处理器的操作都保持其规定的程序顺序,那么该执行就满足顺序一致性。这个定义并不要求处理器轮流执行,而是要求它们的可观察行为能够用这样的顺序来解释。
对于普通的读写事件,可以用一个全序 来描述顺序一致性。如果在线程的程序顺序中, 先于 ,记作 ,那么:
每次读取都返回在 中位于它之前、对同一位置的最近一次写入所写入的值;必要时,也将初始写入计算在内。因此,顺序一致性既规定了一个全局顺序,也规定了确定每次读取的值来源的规则。这个全局顺序不必对应某条唯一的物理时间线。
一个标准示例是存储缓冲测试。初始时,,两个线程分别执行:
线程 0 线程 1
x = 1 y = 1
r0 = y r1 = x
在顺序一致性下,不可能出现 的结果。要让第一次读取返回零,它就必须先于另一个线程对 的写入;同样,第二次读取必须先于对 的写入。再结合每个线程中先写后读的顺序,这些约束就形成了一个环,任何全序都无法满足。
顺序一致性虽然直观,却不能提供程序员可能期望的所有性质。它不会将多个操作合并为一个事务。在完全满足顺序一致性的执行中,两个线程仍然可能都读到计数器的旧值,然后写入相同的递增值。要防止这种更新丢失,就需要不可分割的读—改—写操作或互斥。顺序一致性也不保证等待中的线程最终会得到运行,或观察到执行取得进展;调度与活性是另外的问题。
顺序一致性也不同于线性一致性,后者是并发对象的一种正确性条件。线性一致性要求每个操作看起来都在其调用与响应之间的某个时刻生效,同时遵守互不重叠的操作之间的实时先后关系。顺序一致性保留各参与者自身的操作顺序,但不施加同样的一般性实时要求。在推理队列、计数器以及其他建立在基本内存操作之上的抽象时,这一区别十分重要。
处理器机制与宽松的硬件行为
现代处理器利用指令流内部及不同指令流之间的并发性,让内存访问重叠进行、推测执行指令,并延迟存储操作在全局范围内生效的时间。硬件内存模型规定了这些机制可以产生哪些外部可观察的行为,通常并不要求软件了解其具体实现。
其中一个尤为重要的机制是存储缓冲区。处理器可以将一次写入放入本地缓冲区,并在该写入对其他处理器可见之前继续执行。随后对另一地址的加载操作可能已经完成,而此前的写入仍留在缓冲区中。因此,在存储缓冲测试中,两个处理器都可能在任一缓冲写入对另一处理器可见之前读到零。这种行为不需要处理器改写指令序列;仅仅延迟写入的传播就足以产生这种结果。
对于普通的可缓存、采用写回策略的内存,通常使用全存储顺序模型来描述 x86 的行为。该模型保留了许多顺序关系,但允许不同位置之间出现典型的“存储到加载”顺序放宽。处理器还可以将缓冲区中的存储值转发给自身随后对同一位置的加载操作。因此,声称 x86“按顺序执行内存访问”过于绝对。对于特殊内存类型、非临时操作以及与设备的交互,顺序规则也有所不同。
除非软件使用适当的依赖关系、有序指令或屏障,否则 Arm 和 RISC-V 还允许更多行为。它们的规范区分了不同类别的顺序约束,并提供了施加这些约束的指令。RISC-V 的基础宽松内存模型称为 RVWMO,而 Ztso 扩展则提供更强的顺序保证。仅凭架构名称并不能完整确定其规范:版本、扩展、访问属性和指令变体都很重要。
CPU 缓存的一致性至关重要,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解释这些模型。缓存一致性通常保证,对单个位置或一致性单元的写入具有一致的顺序。内存一致性模型还规定了不同位置的访问之间的关系。即使两个变量各自都维持着一致性,读取方仍可能以程序员未预期的顺序观察到它们的更新。此外,缓存行粒度属于实现层面的属性,而语言的原子性规则和数据竞争规则则是以该语言自身的内存位置和对象为依据来定义的。
描述硬件时,还必须区分顺序约束与推测执行。处理器可以推测性地发出某个操作,随后将其丢弃,同时仍保留体系结构所要求的全部结果。反过来,可见的弱内存行为结果也不一定说明发生了推测执行。内存模型约束的是体系结构层面可观察到的行为,并不是对内部活动、时序、功耗或侧信道的完整描述。
事件关系与形式化描述
内存模型通常使用事件和关系来定义,而不是仅凭一套关于时间先后的叙述。事件表示读取、写入、栅栏和读—改—写操作等动作。候选执行确定发生了哪些事件,以及各次读取读到了什么值。随后,模型判定该候选执行是否被允许。当模型不要求所有事件具有单一的全局顺序时,这种方法尤其有用。
有几种关系得到了广泛使用。程序顺序通常记为 ,用于关联同一执行代理内的事件。读取来源关系记为 ,用于确定为某次读取提供值的写入。一致性顺序通常记为 ,用于对同一位置的写入进行排序。由此派生的读后关系将一次读取与在一致性顺序中排在其来源写入之后的各次写入关联起来:
其中, 表示关系复合。不同规范采用的具体事件集合和关系名称有所不同,但这些概念提供了一套通用术语。
公理化模型对这类关系的组合施加约束。它可能禁止某个特定图中出现环,要求原子读—改—写事件在某一位置的修改顺序中保持相邻,或限制一次读取可以观察到哪些写入。不同模型选择不同的约束。如果简单地要求所有能想到的顺序关系组合都无环,通常会得到一个比预期更强的模型。
在语言层面的关系中,先行发生关系尤为重要。在对 C++ 并发的简化表述中,它由线程内的定序关系和跨线程的同步关系构成:
其中, 表示“按序先于”, 表示“与之同步”,而 表示传递闭包。这表达了通过同步建立的顺序如何延伸到周围的普通操作。标准中的确切表述因版本而异,而且仅靠先行发生关系并不足以完整定义原子操作所允许产生的全部结果。
操作式模型提供了一种互补的描述方式。它们定义带有状态和转移的抽象机,其中可能包括每个线程各自的存储缓冲区、写入传播状态或推测执行结构。执行通过采取允许的状态转移来生成。这类模型可能更容易直观理解,而公理化模型则可能更便于比较允许的结果,以及将一致性检查机械化。证明两种表述等价是一项实质性的验证任务。
这些技术将内存模型与形式验证联系起来。一个有用的模型必须足够精确,能够支持证明,同时仍适用于实际的编译器和处理器。看似简化的处理可能会排除合理的实现,也可能放行破坏编程语言保证的行为。因此,抽象方式的选择既影响实际测试,也影响并发程序的数学基础。
语言内存模型与数据竞争
语言内存模型在程序员编写表达式、操作对象和调用同步操作的层面上定义并发行为。其规则必须考虑这样一些变换:它们在单线程代码中是有效的,但当另一个线程观察同一份数据时,却可能产生出人意料的结果。将变量保存在寄存器中、消除重复加载、合并存储操作或移动计算,都可能改变未经同步的线程间观察结果。
核心区别在于一次执行是否存在数据竞争。在 C++ 模型中,粗略地说,如果相互冲突且可能并发的操作访问同一内存位置,其中至少一个操作会修改该位置,至少一个操作是非原子的,并且二者之间不存在 happens-before(先行发生)关系,就会产生数据竞争。数据竞争是一种特定的技术条件,并非所有竞态条件的同义词。即使程序只使用原子操作,也仍可能存在导致非预期结果的逻辑竞争。
许多语言模型支持一种称为无数据竞争的原则,通常表述为 DRF-SC:在适当条件下,正确同步的程序具有顺序一致的行为。这意味着,只要所有相互冲突的访问都得到了适当排序,就可以通过熟悉的交错执行方式来推理普通数据结构的行为。这一定理的确切表述取决于语言,以及程序使用了哪些同步操作;显式使用宽松原子操作会使任何一概而论的表述变得复杂。
C++11 和 C11 引入了标准化的语言内存模型,涵盖线程、原子操作和内存序参数。在这两种语言中,涉及普通对象的数据竞争都会导致未定义行为。这比允许出现过时值或非预期值更为彻底:语言对此次执行不作任何要求。这条规则使编译器能够基于“行为有定义的程序不包含此类竞争”这一假设进行优化。
Java 采用了不同的方式。其修订后的内存模型通过 JSR-133 制定,并于 2004 年随 Java 5 一同发布,为监视器、volatile 变量、线程生命周期操作和 final 字段提供了相应保证。存在数据竞争的 Java 程序不会像 C++ 中出现未定义行为的程序那样,语义上完全不受约束,但仍可能产生违反直觉的结果。Java 还对不同类型访问的原子性保证作了区分;历史上,规范对普通非 volatile 的 long 和 double 访问所提供的保证,比对 volatile 访问的保证更弱。
其他语言划定的边界各不相同。Rust 的安全抽象和类型系统能够防止许多数据竞争,但不安全代码和原子操作 API 仍需要借助内存模型进行推理。尽管许多常规 JavaScript 程序采用事件循环,JavaScript 仍通过 SharedArrayBuffer 和 Atomics 支持共享内存并发。其原子操作具有明确规定的排序语义,而不像 C++ 那样,可以通过每次操作的内存序参数从多种选项中进行选择。因此,即便是“atomic”这样熟悉的关键字,也不意味着它在不同语言中的行为完全相同。
原子操作与同步
原子操作在其规范所保证的意义上是不可分割的。原子加载和存储可防止单次访问发生撕裂,并参与明确定义的顺序关系。原子读—改—写操作(例如先取值再相加或比较并交换)还会将读取与更新合并为一个抽象操作。这些性质都不会自动将对多个变量的一系列操作变成一个不可分割的事务。
C++ 和 C 提供了多种内存序选项。**宽松(relaxed)**操作保留原子性以及相关的逐对象顺序保证,但本身不会为不相关的对象建立跨线程同步。**释放(release)**操作可以发布先前的动作,而在存在所需通信关系时,**获取(acquire)**操作可以使后续计算看到这些动作的效果。**获取—释放(acquire-release)**操作兼具这两种作用,**顺序一致(sequentially consistent)**操作则还会参与一个受语言一致性规则约束的全序。
下面通过一个数据发布示例来说明这一机制:
int payload = 0;
std::atomic<bool> ready{false};
// 生产者
payload = 42;
ready.store(true, std::memory_order_release);
// 消费者
if (ready.load(std::memory_order_acquire)) {
use(payload);
}
假设这些是所有相关访问,初始化在线程运行前已经完成,并且 use 只读取所发布的值。如果获取加载读到了释放存储写入的值,那么该存储就与该加载建立了同步关系。因此,对 payload 的写入先发生于消费者的读取,而该读取会得到 42。如果加载返回 false,本例并不保证发布已经发生。
若将这两次原子访问都改为宽松操作,就会失去上述同步关系。ready 的原子性仍然保留,但它不再为对 payload 的普通访问确立顺序。如果消费者进入该分支,并且在没有其他顺序保障机制的情况下读取 payload,这些普通访问就会构成数据竞争。这是语言语义层面的问题,而不仅仅是处理器缓存可能尚未刷新的风险。
更高层的同步(计算机科学)原语封装了这些关系。对互斥锁的解锁,以及随后成功获取该锁的操作,可以在临界区之间建立所需的顺序。线程创建和完成操作也可以提供规范所定义的同步。条件变量用于协调等待与通知,但对相关共享状态的访问仍然依赖外围的同步协议。
存在原子变量,并不意味着其实现一定无锁。根据变量的大小、对齐方式、类型和目标平台,库可能使用锁来实现它。无锁算法关注的是:即使个别线程受到延迟,系统整体仍能取得进展;无等待性则为每次操作提供更强的进展保证。这些性质与内存序是不同的概念,不过,正确的非阻塞算法通常需要同时谨慎处理进展保证和内存序。
试金石测试与典型的弱内存结果
内存模型试金石测试是一种小型并发程序,用于区分哪些结果是允许的,哪些是禁止的。它通常会指定初始值、每个参与者执行的少量操作,以及一个最终状态条件。这类测试很有价值,因为寥寥几次访问就可能揭示不同模型之间的根本差异。对它们的解读始终取决于所处的抽象层次:硬件汇编、语言中的原子操作和普通语言变量不能混为一谈。
存储缓冲示例可以将顺序一致性与另一类模型区分开来:后一类模型允许一次存储仍处于待完成状态,而在它之后的一次独立加载已经完成。与之相反的模式通常称为加载缓冲:
初始状态:x = y = 0
线程 0 线程 1
r0 = x r1 = y
y = 1 x = 1
在顺序一致性下,不可能出现 这一结果。对于满足相应条件的独立操作,某些弱内存规范可能允许这一结果。它是否被允许,取决于具体的体系结构或语言模型,以及实际程序中的依赖关系或定序指令。“存储缓冲”和“加载缓冲”这两个名称标识的是测试模式,而不是适用于所有体系结构的成因解释。
消息传递测试刻画了数据发布:
初始状态:data = flag = 0
写入方 读取方
data = 1 r0 = flag
flag = 1 r1 = data
值得关注的结果是 且 :读取方观察到了信号,却没有观察到逻辑上先于该信号的数据。在满足所需的读取来源关系时,释放/获取发布可以禁止这一结果。在硬件层面,适当的指令或屏障提供相应的顺序保证。在 C++ 源码层面,如果这个示例使用的是未经同步的普通变量,就会产生数据竞争,因此不能直接把对硬件试金石测试的解读套用到该程序上。
另一类测试称为对独立写入的独立读取,简称 IRIW,其中两个写入方分别更新不同的内存位置,两个读取方则以相反的顺序读取这些位置。一种典型结果是:每个读取方都观察到它先读取的位置已更新,而后读取的位置仍未改变。这是在检验这些观察结果是否能够与相关的全局顺序要求相容。答案既取决于访问顺序,也取决于模型对写入传播的保证。
由此引出的是多副本原子性。它关注写入如何变得可被各处理器观察到,同时需考虑模型对本地转发的规定。如果一个系统允许同一次写入在不同阶段传播到不同的观察者,那么它就会允许某些在更强传播规则下不可能出现的模式。不过,仅有多副本原子性并不意味着顺序一致性,而 IRIW 也不是一个能够单独、普遍地判定多副本原子性的测试。
被禁止的结果尤其具有诊断价值:一旦观察到它,就可能暴露出实现错误、模型不正确或测试有缺陷。相比之下,没有观察到某个被允许的结果,能够证明的事情要少得多。即使规范允许某种行为,罕见的调度方式、编译器的选择、拓扑结构以及微体系结构时序等因素,也可能使其在大量实验中始终不出现。
编译器变换与实现映射
编译器在为目标机器生成代码时,必须保留源语言所要求的行为,而目标机器提供的保证可能与源语言不同。这并不等于保持指令在文本中的先后顺序。源代码层面的操作可能被消除、合并,或展开为多条指令。正确性关注的是源程序执行与目标程序执行之间在可观察行为上的关系。
对于普通的单线程对象,重复读取往往可以用先前计算出的值替代。在并发代码中,程序员可能预期另一个线程会在两次读取之间修改该对象。这种预期是否成立,取决于语言规则。在 C 和 C++ 中,对普通变量进行无同步轮询,并不会因为生成的机器代码曾经碰巧会重新加载该变量,就变得有效。编译器可以基于这样的假设进行推理:行为有定义的执行中不存在数据竞争。
关键字 volatile 说明了在不同语言之间套用术语的危险。在 C 和 C++ 中,带有 volatile 限定的访问用于满足特定的实现要求和可观察访问要求,但不能普遍替代原子操作或锁。在 Java 中,volatile 访问则具有明确的线程间排序语义。因此,相同的拼写代表的语义约定却有很大差异。
实现映射将源代码中的操作对应到目标指令。在 x86 上,对于适当的可缓存内存,获取加载和释放存储通常可以使用普通的加载和存储指令,但编译器仍会限制围绕这些操作进行的变换。更强的操作可能需要带锁指令或栅栏。在 AArch64 上,获取加载和释放存储指令直接提供排序保证,其他映射则使用屏障。具体选择取决于操作、目标平台特性以及编译器策略。
内存屏障可以存在于编译器层面、硬件层面,或同时存在于两者。编译器屏障限制编译器移动指令,但不一定生成硬件排序指令。硬件栅栏约束特定的体系结构行为,却不能凭空修复无效的源程序。可移植的同步需要使用一种构造,其语言语义和实现映射能够同时涵盖这两个层面。
映射的正确性还必须在组合后得到保持。单独编译的函数、库、内联汇编以及语言互操作机制,必须对各自施加和履行的排序义务达成一致。应用二进制接口可以规定调用约定和数据布局,却未必完整规定围绕共享对象的语言级同步协议。
依赖关系也需要同样谨慎地处理。两条机器加载指令之间的地址依赖,在某种体系结构上可能足以保证顺序,但看似存在依赖的源代码表达式却可能被优化简化。历史上,试图通过 C++ 的 memory_order_consume 提供基于依赖关系的排序机制时,遇到的正是高效硬件机制与可移植编译器分析之间的这种矛盾。因此,汇编层面的论证并不会自动成为源代码层面的有效证明。
异构系统、设备与持久内存
内存模型的推理并不限于同构的 CPU 线程。图形处理器可以将工作组织为通道、线程束或子组、线程块,以及覆盖整个设备的执行域。在一个组内对访问施加顺序约束,并不一定能使该访问对所有组或主机处理器可见。因此,许多加速器编程环境会为同步操作指定一个作用域。
例如,在受支持的情况下,CUDA 的原子操作和同步机制区分线程块、设备和系统作用域。OpenCL 同样为相关原子操作定义了内存序和作用域。要完整论证通信的正确性,就必须确保内存区域、参与方、作用域与执行依赖关系相互匹配。如果作用域不足,那么即使施加强顺序约束,也无法提供与覆盖通信双方的同步相同的保证。
内存空间又引入了另一个维度。GPU 的局部存储或共享存储,其生命周期和可见性范围可能与全局内存不同。工作组屏障或线程块屏障只协调特定的一组线程,而不是执行某个内核的所有线程。主机与设备之间的通信可能依赖于内核完成、流或队列的顺序、事件,以及显式的数据传输或映射操作。编程环境会规定这些操作与内存可见性之间的关系。
设备访问也不同于对普通可缓存共享内存的访问。内存映射寄存器可能具有副作用:读取可能会确认中断,而写入可能会启动某项操作。设备驱动程序必须使用操作系统和体系结构所规定的访问接口、屏障,以及直接内存访问同步机制。CPU 缓存一致性并不能保证外设已经完成某项操作或已使用某个缓冲区中的数据。
持久内存进一步引入了可见性与持久性的区别。一次写入可能已经能被其他处理器观察到,却仍然驻留在易失性缓存中。要让更新在断电后仍然保留,可能需要显式的写回操作和顺序约束操作,具体取决于平台的持久性域。因此,一次执行既涉及通信顺序问题,也涉及崩溃恢复问题。
持久化数据结构还必须考虑中间持久状态。如果一个新节点已被持久化,但将其接入结构的指针尚未持久化,那么恢复时观察到的情况,就不同于指针先被持久化的情况。日志、恢复协议和数据库事务在更高层面处理这些问题。不能仅仅因为持久化屏障和线程同步操作都约束某种顺序,就认为两者可以互换。
这些场景表明,“共享内存”并不意味着一种通用的统一约定。相关的观察者可能是 CPU 核心、加速器中的组、设备,也可能是崩溃后的一次后续执行;每一道通信边界都有各自明确规定的保证。
历史发展、验证与开放问题
内存模型研究的发展,源于这样一种需求:既要提高并行机器的效率,又不能让其软件变得难以驾驭。Lamport 于 1979 年提出的顺序一致性定义提供了一个精确的基准。此后的多处理器设计揭示了强制满足其全部顺序要求所带来的性能代价。写缓冲、访存操作的重叠执行以及可扩展的传播机制,推动了各类模型的出现:它们保留较少的顺序约束,同时提供显式同步机制。
在 20 世纪 80 年代和 90 年代,研究者探索了处理器一致性、弱序、释放一致性及其他相关方案。Sarita Adve 和 Mark Hill 在 1990 年的研究,帮助确立了围绕正确同步的程序来定义模型的重要性。其中历久弥新的洞见是:普通数据访问可以采用高效的实现,而同步操作则负责提供必要的顺序约束,使程序行为易于理解。
语言标准化使编译器这一层面变得不可回避。仅靠处理器规范,无法确定经过优化的 Java、C 或 C++ 源程序的行为。2004 年的 Java 内存模型修订,以及 2011 年的 C 和 C++ 标准,都是重要的里程碑。这些模型在语言规范中,将对象层面的语义、同步库、编译器变换和硬件映射联系了起来。
如今,验证工作会综合采用多种方法。herd7 等试金石测试工具在形式化模型下探索候选执行,而硬件测试生成器则对真实机器进行测试。模型检查器探索有界程序的交错执行或弱内存执行。由于状态空间增长迅速,实用工具会采用约简等技术,避免不必要地探索等价情况。证明助手可用于支持针对特定模型、程序和编译器变换的机器检验论证。
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是凭空出现的行为:某个读取值似乎只能由另一项计算来解释,而那项计算又直接或间接地依赖于同一个值。事实证明,要在排除这类循环解释的同时保留有用的优化,并非易事。简单的一致性规则和基本的先行发生约束,本身不足以解决所有情况。因此,语言内存模型研究会考察依赖关系、因果性条件、操作语义以及对变换的限制。
另一个挑战是,如何在系统不断演进的过程中保持各层规范相互一致。语言修订、编译器优化、体系结构扩展或加速器 API,都可能改变早期正确性证明所依赖的假设。实验能够发现不一致之处,却无法凭借有限的观测确立普遍的正确性。形式化证明可以确立强有力的结论,但这些结论也只在其假设所涵盖的模型和实现细节范围内成立。
安全问题又划出了一道边界。某次执行可以满足其体系结构内存模型,但推测执行活动留下的时序或缓存效应,仍可能通过侧信道被观测到。因此,内存顺序的正确性并不意味着信息安全。体系结构一致性、推测执行和信息流保证,描述的是同一计算的不同方面;验证必须明确说明其涵盖哪些可观测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