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进类型是一种类型系统设计方法,允许静态类型代码与动态类型代码在同一种编程语言中共存。程序可以为某些值指定精确的类型,同时让其他值的类型保持未知;程序员也可以逐步增加或减少类型信息。从形式化的角度看,渐进类型不仅涉及可选的类型注解,还涉及不完整类型信息的处理规则,以及有类型代码与无类型代码之间的交互行为。不同实现是否在运行时强制检查类型,差异很大。
动机与基本模型
静态类型在程序执行前检查程序的性质,通常会拒绝与操作数所赋类型不相容的操作。动态类型则在执行过程中检查操作是否适用。渐进类型结合了这两种方法:静态已知的信息有助于及早发现错误,而未知信息则允许执行那些只有在运行时才能确定其有效性的操作。
其中的核心机制是未知类型,通常记作 ,不过实际语言也会使用 Any 或 dynamic 等名称,其具体含义因语言而异。
例如,考虑以下不针对任何特定语言的伪代码:
function increment(x: Integer) -> Integer:
return x + 1
value: ? = obtain_external_value()
result = increment(value)
检查器知道 increment 要求整数参数,但不知道 value 是否为整数。渐进类型系统可以接受这一调用。在实行运行时类型检查的实现中,程序会在执行时检查该值是否满足所需类型;如果不满足,就报告类型错误。
相比之下,如果传入的值在静态分析时已知是字符串,则可以在执行前拒绝这一调用。未知信息允许推迟检查,但并不意味着每个值都具有所需类型。
这种安排支持现有程序的渐进式迁移。库、函数或模块可以逐步添加类型,而不必一次性转换整个代码库。它也允许有类型的核心部分与动态扩展或外部输入交互。
相容性、子类型与精确度
渐进类型区分了几种关系,而常见的解释有时会将它们混为一谈。
类型相容性
在简单的渐进类型系统中,相容性表示两个类型在其未知部分确定之后是否可能一致。如果用 表示相容关系,则有:
然而:
因此,相容关系通常不具有传递性。如果它具有传递性,未知类型就会使原本不相容的类型也彼此相容。
对于复合类型,可以按结构定义相容性。例如,函数类型 可以与 相容,因为其中未知的参数类型可以确定为 String。
与子类型的区别
子类型描述的是:何时可以在期望某一类型的地方安全地使用另一类型的值。顶类型,例如某些语言中普通的 Object 类型,可以接收更具体类型的值;但若要将这样的值作为某个具体类型来使用,通常需要进一步的依据。
渐进类型中的未知类型承担着不同的角色:它允许双向交互,并可能借助运行时检查来提供支持。因此,它并不只是普通的顶类型。实际语言可能会为其通用类型或动态类型赋予额外规则,从而模糊这一区别。
类型精确度
精确度关系用于比较类型包含的信息量。整数类型比未知类型更精确;整数列表比元素类型未知的列表更精确。
精确度与子类型并不相同。将未知类型替换为 Integer 会增加信息,但这不一定表达了语言的子类型层次所刻画的可替代关系。
在规定添加注解应当如何影响程序时,这些区别十分重要。
运行时强制检查
渐进类型的编译器或解释器可以在静态已知信息与未知信息发生交互的地方插入检查或类型转换。这些检查通常并不存在于原始源代码中。
对于简单值,强制检查可能很直接:进入要求整数类型的上下文的值必须是整数。对于函数、对象和可变容器,强制检查则更为复杂。
高阶值与包装器
假设动态类型代码向有类型的上下文提供了一个函数,而该上下文期望的类型为:
仅检查所提供的值是否可调用,并不能确定它是否接受整数或返回整数。因此,实现可以对该函数进行包装。每次调用函数时,包装器都会检查参数和返回结果。
这种方法与软件契约有关,后者会监控组件边界上的约定义务。
可变值还会带来更多困难。一个列表在首次进入有类型代码时可能只包含整数,但程序中无类型的部分可能仍保留着指向它的另一个引用,并在之后插入字符串。这种混叠意味着,仅检查列表一次未必能保护后续操作。根据具体实现,保护机制可能需要使用包装器、在使用位置进行检查、限制修改,或采用专门的运行时表示。
归责
当类型转换失败时,仅报告“类型不匹配”未必能指出究竟是哪个组件违反了约定义务。归责将检查与边界关联起来,并追踪失败的责任归属。
对于函数值,责任可能随数据流向而变化。调用方可能传入无效参数,而函数实现则可能返回无效结果。
归责演算对这些关系进行形式化描述。适当的归责安全性结论可以证明,某些类型正确的组件不会因源于其他地方的违约而被追责。这类结论依赖于具体的演算和强制检查机制,并不是所有提供可选类型注解的语言都自动具有的性质。
强制检查策略
渐进类型涵盖多种实现策略。
守护式或基于包装器的强制检查会在跨越有类型与无类型边界的值外设置监控器。对于高阶值,这些监控器会继续检查后续交互。这能为有类型组件提供较强的保护,但包装器可能影响性能、依赖对象身份的操作,以及与现有库的交互。
瞬态强制检查在有类型代码内部的操作处检查相关性质,而不是完全依赖持久存在的边界包装器。例如,程序可以在调用前检查某个值是否可调用,并在调用后检查结果是否具有某项预期性质。由此得到的保证不同于基于包装器的深层强制检查。
可选式或擦除式检查使用注解进行静态分析,但不插入相应的运行时强制检查。执行遵循底层语言的运行时语义。这类系统支持逐步添加注解,并能提供有用的诊断信息,但未经检查的值可能违背注解所表达的假设。
这些名称描述的是几类宽泛的方法,而非一套通用分类。混合实现可以针对不同类型或语言特性组合使用不同策略。
形式化保证
渐进类型研究探讨了多种不同的正确性与可用性性质。
类型安全
实行运行时强制检查的渐进类型语言可能满足某个类型安全定理:程序执行要么产生允许的结果,要么无限继续,要么遇到明确建模的错误,例如类型转换失败,而不会因类型不匹配进入未定义状态。
这并不意味着每个被接受的程序在执行时都不会出现类型错误。渐进类型有意允许一定的不确定性,因此运行时类型转换失败是预期中可能发生的情况。
定理的确切表述取决于具体语言。异常、外部代码、不安全操作和可变状态都可能需要额外假设。
渐进保证
渐进保证描述了程序行为应当如何随类型精确度的变化而变化。
其静态方面通常要求:降低注解的精确度,不应使原本被接受的程序转而被静态检查拒绝。等价地说,提高精确度可能会暴露之前隐藏的错误。
其动态方面通常要求:按照执行之间形式化规定的关系,改变精确度应当保留底层计算,因额外检查而导致的失败除外。
这是一项设计准则,而不是仅仅支持未知类型就能具备的性质。重载解析、类型转换和由类型引导的行为等特性,可能使这一准则变得复杂,甚至违反它。
保守性
对现有静态语言进行渐进式扩展时,一个目标可能是:对于完全静态的程序,保留原语言的类型判定和行为。另一个目标可能是保留完全动态程序的行为。
这些目标必须分别检验。其精确表述取决于如何将静态部分和动态部分嵌入组合后的语言。
历史与实际系统
渐进类型建立在早期有关动态类型、类型转换、契约以及不同类型语言之间互操作性的研究基础之上。Jeremy Siek 和 Walid Taha 在其 2006 年的论文《函数式语言的渐进类型》(Gradual Typing for Functional Languages)中提出了这一术语,并给出了影响深远的形式化处理。
后续研究发展了涵盖对象、可变引用、多态、归责和性能的模型。另一个方向是渐进类型抽象化:借鉴抽象解释的思想,将不精确类型解释为对一组更精确类型的描述,从而推导出渐进类型系统。
实际系统体现了设计空间中的不同选择:
- TypeScript 支持为 JavaScript 逐步引入类型。其
any类型允许与未经检查的代码进行广泛交互,而使用unknown时,许多操作都要求先进行类型收窄或提供其他依据。TypeScript 通常会擦除类型注解,不会在运行时自动强制检查它们。它有意允许某些在静态层面不健全的模式。 - Python编程语言 支持可选类型注解和外部静态检查。在其类型生态中,
Any是渐进式检查的核心。Python 运行时通常不强制检查注解;运行时验证需要借助单独的工具或库。 - Typed Racket 支持有类型与无类型 Racket 模块之间的交互。其成熟的深层强制检查模型在相关边界上使用契约,包括监控高阶交互。
因此,仅仅将一种语言称为“渐进类型语言”,并不能说明它提供哪些运行时保证。学术用法通常强调形式语义和强制检查,而实际用法则经常也涵盖采用注解擦除机制的可选静态检查。
应用与局限
在软件工程中,如果完全转换为静态类型的成本过高,或会造成较大干扰,渐进类型就很有用。典型应用包括:
- 为现有动态类型库引入经过检查的接口;
- 优先为稳定模块添加注解,再处理快速变化的模块;
- 改善编辑器的补全、导航和重构功能;
- 记录应用程序编程接口边界处的假设;
- 在执行前发现不兼容的变更。
收益取决于注解覆盖率和检查器配置。程序即使有大量注解,也可能仍让大多数重要值通过未经检查的类型流转。反过来,少量精确的边界注解也可能暴露大量接口问题。
运行时强制检查可能带来显著开销,尤其是在高阶值反复跨越边界时。包装器可能不断累积,容器检查也可能与修改操作及对象身份发生相互影响。类型转换组合和其他优化技术可以降低部分成本,但具体开销取决于程序和实现。
擦除式系统避免了这些特定的运行时成本,却无法保证外部值满足其注解。类型断言和未经检查的动态值可能会掩盖错误,而非消除错误。
渐进类型也不同于类型推断。类型推断试图根据程序结构自动确定类型;渐进类型则允许真正未知的信息继续保持未知。一种语言可以同时支持两者。渐进类型也不等同于运行时数据验证:验证输入是在特定边界处确立某项特定性质,而渐进类型规定的是,部分类型信息如何贯穿整个语言的检查与执行模型并发挥作用。